第三十七章 回家

第37章 回家十二月二十二号，詹姆斯坐上了回纽约的火车。

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旁边是一个读报纸的老人。报纸翻动的声音很大，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和谁生气。詹姆斯看着窗外，风景和每次一样，树、房子、工厂。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外面没有雪。十二月底了，纽约还没下雪。地面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整个康涅狄格像是被罩在一个灰色的罩子里。

他到家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这次没有说“瘦了”，只是抱了他一下，然后接过他手里的包。

“你父亲在书房。”她说。

詹姆斯换了鞋，走上二楼。书房的门开着，父亲坐在书桌前，面前放著一杯茶，他戴着眼镜，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考完了？”

“考完了。”

父亲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你哥明天到。”

“他今年能休几天？”

“三天。然后就会回去。”

詹姆斯在父亲对面坐下。他看着父亲的脸，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瘦了一些，眼袋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父亲先开口。“你的那个搜索引擎公司，下一轮定了？”

“已经定了。一月中旬，估值两千万。”

“你打算跟多少？”

“十万。”

父亲点了点头。“钱够吗？”

“够。亚马逊涨了不少。”

“你卖了吗？”

“没有。不打算卖。”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詹姆斯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互联网泡沫已经涨了两年多，很多人开始觉得要崩了。华尔街的一些分析师在说估值太高，公司不赚钱，撑不住。但父亲没有说这些话，他只是看了詹姆斯一眼，然后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在华盛顿写的那个方案，”父亲放下杯子，“有人跟我提过。”

“谁？”

“一个老朋友。他说你写得不错。”

詹姆斯没有接话。

“他还说，你在情报圈开始有人认识了。不是因为你姓罗斯福，是因为你写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父亲靠在椅背上。“吉米，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帮不了你太多。我只能给你钱，给你一些人的名字。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我知道。”

“那你觉得你行不行？”

詹姆斯想了想。“行。”

父亲笑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笑。

圣诞夜，泰德到了。他开了一辆新的车，深蓝色的雪佛兰。

“换车了？”詹姆斯站在门口问。

“借的，不是我的。”泰德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包，走进屋里。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到泰德，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你怎么也瘦了？”

“妈，我没瘦。”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泰德没有反驳。他抱了母亲一下，然后转向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饭是烤火腿。不是火鸡，母亲说感恩节吃过了，圣诞吃火腿。火腿烤得很好，表皮刷了蜂蜜，甜咸交加。泰德吃了两盘，詹姆斯吃了一盘半，父亲吃了一盘。

饭后，兄弟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壁炉烧着，火不大。圣诞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吉米，你知道互联网泡沫吗？”泰德忽然问。

“知道。”

“你觉得会崩吗？”

“会。”

“什么时候？”

“明年。”

泰德转过头看着他。“你这么确定？”

“不是确定。是猜的。”

泰德没有继续问。他看着壁炉里的火，沉默了一会儿。“我那边的工作，最近越来越忙了。”

“因为什么？”

“有些事在动，大家觉得要动了。所以开始做准备。”

“什么准备？”

“情报集成。人员调配。系统升级。”泰德停了一下。“你方案里写的东西，有人已经在做了。”

詹姆斯没有说话。

泰德站起来，走到圣诞树前面，拿起一个挂在树枝上的小装饰品，看了一眼，又挂回去。“你那个在csis的实习，还去吗？”

“不去了。但科雷尔还会找我。”

“你跟他保持联系？”

“对。”

泰德转过身，看着他。“那个人，你小心点。”

“我知道。”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詹姆斯在家里待着，并没有出门。

他读完了帕特南推荐的那本关于制度变迁的书。书写得很好，但有一些观点他不同意。他在页边写了很多批注，写到最后发现，他的意见和作者的意见差得越来越远。不是在细节上，而是在根本上。作者认为制度变迁是渐进式的，慢慢积累，到了某个点就会变。詹姆斯并不认同。他觉得制度不变的时候就是不变，变的时候就是一下子变的。渐进式的是准备，不是变化本身。

他合上书，把那些批注看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在封底写了一句话：“变化不是累加的结果。是断裂。”

十二月三十一号，千禧年的前一天。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坐在餐桌前，端著酒杯。泰德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可乐。詹姆斯坐在对面。

“新年快乐。”父亲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泰德和詹姆斯也举了杯。

母亲没有举杯，她在厨房和管家一起端菜，隔着墙喊了一句“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詹姆斯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在页面上方写了日期：1999年12月31日。

然后他写了几行字。

“亚马逊：市值约三十万。谷歌：下一轮一月中旬，跟十万。净资产：约九十万。”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没有烟花，没有鞭炮，没有人大喊大叫。对面的联排别墅亮着灯，但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个鹰的图案在月光里很清晰。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是2000年。新千年。

他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互联网泡沫会在三月到顶，然后崩盘。纳斯达克会从五千点跌到一千多点。亚马逊的股价会跌掉百分之九十。他的三十万会变成三万。谷歌的下一轮融资会在崩盘之前完成，他会在高点买入，然后看着估值缩水。但谷歌不会死。它会在废墟上长起来，越长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