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12月

第36章 12月十二月的第一周，波士顿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细细的、飘在空中，詹姆斯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抖了抖，没抖干净，就不管了。那个戴白帽子的造型他每年都能看到，每年都一样。

期末复习周开始了。

图书馆里每张桌子都坐着人。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打字，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詹姆斯在三楼找到了一个位置，靠着窗户，能看到查尔斯河。河面上还没结冰，灰色的水面上有几只鸭子，缩著脖子浮在那里不动。

他这学期的三门课都进入了最后阶段。帕特南的研讨课要交一篇十五页的论文，题目自拟。他打算写制度变迁中“机会窗口”的案例研究，用美国二战后的情报系统作为例子。这个题目和他在华盛顿做的工作有关，但帕特南并不知道。国际关系理论要考三个小时，涵盖整个学期的阅读材料。统计学期末有一个项目，要求用数据证明一个社会科学的命题，他选了“教育水平与政治参与的关系”。

他把这些任务列在笔记本上，按优先顺序排了序。统计项目最急，两周后交。帕特南的论文其次，三周后交。国际关系的考试最后，在圣诞节前两天。

他决定先从统计项目开始。

杰克也在复习。他在客厅的地毯上铺了一地的打印纸，每张纸上都画满了图表和公式。他盘腿坐在地毯中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嘴里念念有词。詹姆斯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你在干嘛？”

“算题。”杰克头都没抬。

“座在地上算题？”

“地毯上宽敞。”

詹姆斯没有接话。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电脑，开始写统计项目的代码。他用的是spss，一个统计软体，界面上全是菜单和按钮。他按照教程一步一步操作，导入数据，运行回归，看输出结果。他皱了皱眉，检查了一下变数，发现有一个变数编码错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觉得自己的结论不算强，但至少能交差。

十二月的第二周，帕特南在课上把每个人的论文题目过了一遍。

轮到詹姆斯的时候，帕特南问：“你写制度变迁，用的是什么案例？”

“美国二战后的情报系统。国家安全法、中央情报局的创建、跨机构协调机制的演变。”

帕特南看着他，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你怎么想到写这个？”

“暑假在华盛顿实习的时候，接触到一些资料。”

帕特南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写完了我先看。”

下课之后，艾米莉走到詹姆斯面前。

“你真的在写情报系统？”

“对。

“你有资料？”

“有一些。”

“你不是学历史的吗？怎么搞到情报系统的资料？”

“暑假实习。”

艾米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羡慕，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这个人，”她说，“越来越不像个学生了。”

“我本来就是学生。”

“你懂的。”

十二月第三周，他交了统计项目的报告。二十页，包括数据分析、图表、结论。他打印出来，装订好，交到教授的信箱里。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这次是真正的大雪，铺天盖地，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他缩著脖子跑回宿舍，外套湿透了。

换了件干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有一封新邮件。佩奇发来的。

“吉米，下一轮融资的事情确定了。一月中旬。估值两千万。你可以跟五万到十万。具体额度看投资人认购情况。”

两千万，比上一轮的两百多万翻了将近十倍。他的百分之三股份，账面价值从八万变成了六十万。加上这轮要跟的十万，他的总投入十八万，占股比例会被稀释到大概百分之二点五，但估值高了，总价值还是涨了。

他回复佩奇：“我跟十万。钱一月份打过去。”

然后他打开账户，看了一眼亚马逊的股价。十二月，互联网泡沫还在膨胀，亚马逊涨到了五十块以上。他的持仓市值从十七万涨到了二十五万左右。加上现金和谷歌的账面价值，他的总资产已经突破了八十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

八十万。两年半。从十五万到八十万。

他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来感慨，但发现没什么好感慨的。这些钱不是他赚的，是历史赚的。他只是搭了一趟顺风车。

他关掉页面，开始写帕特南的论文。

三天后写完了。十五页，不多不少。他把论文发到帕特南的邮箱，然后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没有。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一号。最后一门考的是国际关系理论，他答了两个小时就交了卷。教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走出教学楼，外面正在下雨。十二月下旬的波士顿下雨，比下雪还冷。雨打在脸上，刺骨的凉。他没有带伞，缩著脖子跑回宿舍。

杰克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他的箱子摊在地上，里面塞满了衣服、书、充电线、一袋没吃完的薯片。

“你这就走？”詹姆斯问。

“明天一早的火车。你呢？”

“后天。”

杰克拉上箱子的拉链，坐在地上。“吉米，下学期你还住这儿吗？”

“住。”

“那就好。”

“怎么了？”

“我怕你下学期搬走。”

“我不搬。除非学校赶我。”

杰克笑了一下。

晚上，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披萨店。不是酒吧，杰克说酒吧的假身份证上个月被人识破了，不敢再去了。披萨店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著义大利的地图和橄榄油广告。他们点了一个大号的披萨，一半义大利香肠，一半蘑菇。

“你猜怎么著？”杰克咬了一口披萨，乾酪拉了好长的丝。

“什么？”

“帕特南那门课，我最后拿了a-。”

“不错。”

“不错？我费了多大的劲。你拿了多少？”

“还没出。”

“你肯定又是a。”

詹姆斯没有回答。

走出披萨店的时候，雨停了。空气很凉，但很干净，没有那种湿冷的黏腻感。他们走在石板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杰克走在前面，詹姆斯走在后面。

“吉米。”

“嗯。”

“你说我们十年后在干嘛？”

“不知道。”

“我想当律师。可能在芝加哥开个律所。”

“那挺好的。”

“你呢？”

詹姆斯想了想。“可能在华盛顿。”

“干什么？”

“还不确定。”

杰克没有追问。他加快了脚步，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詹姆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