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火鸡

感恩节当天，母亲早上五点就起来了。詹姆斯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全是火鸡的味道。整只火鸡躺在烤盘里，表皮刷了一层黄油，塞了洋葱和迷迭香，正在烤箱里慢慢变成金黄色。母亲站在厨房中间，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正在检查菜单。土豆泥、蔓越莓酱、烤孢子甘蓝、南瓜派。每一样后面都打了勾。

“你起这么早？”詹姆斯靠在厨房门框上。

“火鸡要烤四个小时。”母亲头都没抬。“你去把你哥叫起来。他答应了帮我摆桌子。”

詹姆斯上楼敲了泰德的门。没人回应。他推门进去，泰德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房间里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在光里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泰德。”

没反应。

“泰德。”詹姆斯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泰德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弹了一下，手已经伸到了枕头底下。詹姆斯知道他在摸什么。海军的人睡觉都这样，枕头底下有东西。

“是我。该起来了。”

泰德眨了眨眼睛，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坐起身。“几点了？”

“六点半。妈叫你帮忙摆桌子。”

“摆桌子？”

“感恩节。”

泰德揉了揉脸，站起来穿上拖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詹姆斯一眼。“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梦到我们在中央公园跑步。跑了很远。你跑不动了，我拖着你跑。”

“那是梦。我体能没那么差。”

泰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楼了。

餐桌是父亲摆的。詹姆斯和泰德被母亲赶到一边，说他们摆得歪歪扭扭的。父亲坐在轮椅上——他平时不用轮椅，但今天要做的事情多，站着太累。他把白色桌布铺好，然后把银色的烛台放在正中间，两边各放了三副刀叉。他摆刀叉的顺序很讲究，每放一把都要退后两步看看对称不对。

詹姆斯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父亲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事实上他只是在一张桌子上摆几把刀叉而已。但在罗斯福家，感恩节的餐桌不是一张桌子，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这是母亲说的。

午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火鸡烤得很好，表皮金黄酥脆，里面的肉也不柴。母亲切的时候，汁水从切口处渗出来，带着一股香草和黄油的香气。

“吉米，你那个在华盛顿的实习，结束了吧？”父亲问。

“暑假就结束了。但之后又去了几次，补了几个会。”

“什么会？”

“关于我之前写的那份方案。”

父亲没有追问。他切了一小块火鸡，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泰德放下了叉子。“爸，你最近去医院复查了吗？”

“去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事。”

“没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事。”

泰德看了父亲一眼，没有继续问。餐桌上的气氛变了一下，然后又变回来了。母亲开始讲管家的女儿在学校里得了什么奖。

詹姆斯听着，偶尔点头。

他知道母亲在转移话题。

饭后，泰德和詹姆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壁炉烧着，火不大，但这足够把整个房间烤暖。母亲在厨房里和管家一起收拾，父亲在书房。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什么时候回波士顿？”泰德问。

“周日。”

“我周六走。

“你开车回去？”

“对。阿灵顿。”

詹姆斯想了想。“你那个新岗位，你觉得有意思吗？”

泰德沉默了几秒。“有意思。但不习惯。”

“哪里不习惯？”

“之前在诺福克，每天面对的都是军人。现在在华盛顿，对面坐的都是文官。说话的方式不一样。”

“文官怎么说话？”

“绕。一件事明明一句话能说清楚，他们要说十分钟。而且永远不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那你怎么办？”

“听着，但不说话。”

詹姆斯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在学院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什么都想说。”

“那是学院。现在不是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泰德站起来，走到壁炉前面，往里面加了一块木头。“吉米，你毕业后真的要去海军？”

“是。”

“你确定？”

“确定。”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

詹姆斯想了想。“怕。但不会因为怕就不去。”

泰德转过身看着他。“你比我强。”

“什么意思？”

“我在你那个年纪，没有你想得这么清楚。”

“你不是不清楚。你只是不需要想。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泰德看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周六早上，泰德走了。詹姆斯送他到门口。那辆白色福特停在路边，发动机已经预热过了，排气管冒着白雾。泰德把包扔进后座，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看了詹姆斯一眼。

“走了。”

“路上慢点开。”

“嗯。”

泰德上了车，白色福特在街道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了。詹姆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子里面。

周日，他坐火车回了波士顿。

火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康涅狄格的树已经全秃了，只剩下灰色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一道的线。田野里的雪还没积起来，地面是灰色的，混著泥和枯草。他看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在感恩节那天的日期下面，他写了一行字：“父亲的身体比上次见的时候差了一些。他没说。母亲也没说。”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座椅上。

火车晃着，晃得他眼皮发沉。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泰德说的那句“有些事情在变”，科雷尔说的那句“有人在看你”，卡罗尔说的那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这些话像几块拼图，拼在一起，但中间缺了一大块。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田野在往后跑，电线杆在往后跑，远处的工厂烟囱也在往后跑。它们跑得很快，但他觉得火车开得很慢。

他拿出手机，给科雷尔发了一条短信。

“方案有进展吗？”

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

“还在讨论。别急。”

詹姆斯看了那两个句号，把手机放回口袋。

火车进了波士顿，天已经快黑了。他叫了一辆计程车回了哈佛。宿舍的灯亮着，杰克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杰克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案例书。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感恩节怎么样？”

“还行。火鸡不错。”

“我妈的火鸡又烤老了。”

詹姆斯笑了一下，把行李箱拖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他从包里拿出那件在华盛顿开会时穿的深色夹克，挂在衣柜里。拿出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拿出父亲写的那张便签纸，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有一封新邮件。佩奇发来的。

“吉米，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合作。具体还不能说。但进展不错。下一轮融资的事，明年一月应该能确定。”

詹姆斯回复：“好。一月等你消息。”

他合上电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光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把枝条的影子投在宿舍的墙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杰克还在看那本案例书。他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书页，偶尔翻一页。

“你什么时候考试？”詹姆斯问。

“两周后。”

“你还没开始复习？”

“开始了。你看，我在看。”

詹姆斯喝了一口水，靠在厨房门框上。“那不是案例书吗？你们考试不是考案例？”

“对。所以我在看。”

“你看了多少了？”

杰克翻了一页。“第三页。”

詹姆斯没有继续问。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了灯。

躺在床上，他听到杰克在外面翻书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

他闭着眼睛听着。翻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

他听着那个声音，不知道听了多久。

声音还在，但他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