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晨跑

第34章 晨跑六点，天还没亮。

詹姆斯被泰德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他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听到泰德在翻他的衣柜。“你就穿这个，”泰德扔了一件运动服到他脸上，“外面零下。”詹姆斯睁开眼，看了看那件运动服，又看了看泰德。泰德已经穿好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双跑鞋。

他们从东六十五街出发，沿着第五大道往北跑。中央公园在那边。路灯还亮着，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一辆垃圾车停在路边，两个清洁工在往车里倒垃圾。空气冷得刺鼻，呼吸的时候鼻腔像被针扎了一下。泰德的步子很大，节奏很稳，詹姆斯跟在后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们跑进中央公园，沿着道路往水库方向跑去。路两边的树已经秃了，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

跑到水库的时候，泰德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詹姆斯也停了下来，弯著腰，感觉肺要炸了。

“你的体能还是不行。”泰德站直了，呼吸很快平复下来。

“你跑得太快了。”

“是你跑得太慢了。”泰德沿着水库边上的路开始慢走，詹姆斯跟上去。

“你在华盛顿的新岗位，”詹姆斯喘着气问，“具体做什么？”

“说了不能告诉你。”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泰德沉默了几步。“我能告诉你的是，有些事情在变。不是政策在变，是人的想法在变。上面的人开始觉得有些事情以前没当回事，现在得当回事了。”

“什么事情？”

“恐怖主义。”

詹姆斯看了泰德一眼。泰德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以前大家觉得那是执法部门的事。管就行了。现在有人开始觉得，这可能不只是执法问题，是国家安全问题。”泰德停了一下。“你的那份方案，有人看了。他们觉得你说的‘跨机构共享’有道理。”

“但他们不会做。”

“对。因为他们还没觉得有必要。”

詹姆斯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水库走了一圈，然后慢跑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刚亮。母亲已经在厨房了，穿着睡袍，正在煮咖啡。看到他们满头大汗地进来，皱了皱眉。

“你们兄弟俩真有病。”

“妈，这是锻炼。”泰德说。

“锻炼可以。别把自己冻著。”

他们上楼洗了澡，下楼的时候父亲已经座在餐桌前了，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和半片吐司。他看着詹姆斯和泰德，说了一句“你们还跑得动”，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

“爸，你也可以跑。”泰德说。

“我跑不动了。”父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脏不行。”

餐桌上安静了一下。

“医生说只是要注意，不是不能动。”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盘炒鸡蛋出来，放在桌上。“他就是懒。”

父亲没有反驳。

泰德吃了三盘炒鸡蛋，四片吐司，两根香蕉。詹姆斯看着他，觉得自己和泰德的胃大概不是一个物种。

“你吃这么多不胖吗？”詹姆斯问。

“每天都有训练，消耗大。”

“你现在还训练？”

“每天早上。五公里。”

詹姆斯想起自己每天早上从宿舍走到教学楼的那几百米，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早餐后，父亲把詹姆斯叫到了书房。

“坐。

詹姆斯坐下。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你今年的信托基金收益报告。艾伦交的。”

詹姆斯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总结：期初余额十八万七千，期末余额二十三万四千。收益率大概百分之二十五。

“比去年好一点。”父亲说。

“亚马逊涨了一些。”

“你那个搜索引擎公司呢？”

“谷歌。还没赚钱。但下一轮融资的估值会比现在高。”

父亲点了点头。“你打算跟？”

“跟。”

“需要多少钱？”

“还不知道。他们说明年春天。”

父亲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来。

詹姆斯看了看那个数字。二十万。

“这是？”

“备用金。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动。”

詹姆斯看着那张便签纸，沉默了几秒。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不够？”

“不是觉得。是知道。”父亲靠在椅背上。“你的信托基金一共就那些钱。你投了亚马逊，投了谷歌，手里还剩多少现金？”

“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明年谷歌下一轮，你拿什么跟？”

詹姆斯没有回答。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判断，”父亲说，“我只是在帮你。”

“我知道。”

“那你拿着。”

詹姆斯把那张便签纸折起来，放进钱包里。“谢谢爸。”

“不用谢。”父亲端起咖啡杯，但没喝，又放下了。“你哥说华盛顿有些人开始注意你了。”

“是。”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没做错什么。”

父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詹姆斯去了艾伦的办公室。

艾伦的公司在曼哈顿中城，一栋不起眼的大楼里。办公室不大，两间房，一间他自己用，一间给助理。墙上挂著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各种股票代码和数字，有些被圈了起来，有些被划掉了。詹姆斯敲门进去的时候，艾伦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堆他看不太懂的图表。

“吉米？进来坐。”

詹姆斯在他对面坐下。艾伦转过椅子，面对着詹姆斯。

“你那个谷歌，下一轮什么时候？”

“春天。”

“估值呢？”

“不知道。但肯定会比上一轮高。”

“你觉得多少合适？”

詹姆斯想了想。“如果估值超过八千万，我就不跟了。”

“八千万？上一轮才两百多万吧？”

“对。”

“翻了三十倍？”

“对。”

艾伦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钟。“你这个人，胆子大起来特别大，小起来又特别小。”

“怎么说？”

“投八万给两个没公司的人，胆子大。估值高了就不跟，胆子小。”

“不是胆子小。是价格超过价值就不买了。”

“你怎么知道价值是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赌的是他们的技术，不是赌市场热度。”

艾伦摇了摇头。“你说话越来越像巴菲特了。”

“巴菲特不投科技股。”

“所以你不是巴菲特。”

詹姆斯笑了一下。

“你的亚马逊还拿着？”艾伦问。

“拿着。”

“不卖？”

“不卖。至少再拿三年。”

艾伦从桌上拿起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你的亚马逊持仓现在市值十七万。成本大概八万。翻了倍还多。”

“我知道。”

“你不锁定利润？”

“不。”

“为什么？”

“因为贝佐斯还没开始真正的战争。”

艾伦放下计算器。“你说什么战争？”

“零售战争。亚马逊现在只是卖书。几年后它会卖一切。”

艾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我真搞不懂你。”

“你不用懂我。你帮我执行就行。”

“行。我帮你执行。”

那天晚上，詹姆斯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他拿出钱包里那张便签纸，看了看父亲写的那个数字。二十万。他把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个字。

“1999年11月。二十万备用金。等春天。”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他能听到楼下的声音。母亲在厨房收拾东西，碗盘碰撞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冰箱门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看着天花板。鹰的图案在月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他没有去找它的轮廓，只是看着那片模糊的灰白色。

窗外有风。树枝刮著窗玻璃，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楼下厨房的灯灭了，水声停了，碗盘碰撞的声音也没了。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动，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