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华盛顿

第13章 华盛顿六月中旬，詹姆斯坐上了去华盛顿的火车。

科雷尔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你来。下周一。到了打我电话。”

詹姆斯没有问具体做什么。他问了也不会说，这是科雷尔的方式——让你先跳，再告诉你下面是水还是石头。

母亲不太高兴。她希望詹姆斯暑假留在纽约，“陪陪你父亲”，这是她的原话。父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詹姆斯出门那天早上，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在华盛顿认识几个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詹姆斯打开信封，里面是三个名字和电话号码。第一个是参议员，第二个是智库的副总裁，第三个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谢谢爸。”

“别谢我。用不用的上是你的事。”

詹姆斯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

火车沿着东北走廊一路南下。新泽西的工厂，费城的炼油厂，特拉华的农田，窗外的风景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他看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一份清单。

标题是：1998年暑假要做的事。

第一，搞清楚科雷尔到底想让我做什么。第二，见一见父亲名单上的人。第三，读完帕特南的书。第四，继续关注亚马逊和谷歌。第五，开始正式准备海军军官候选人学校的申请材料。

五条。不多，但每一条都需要花时间。

火车抵达联合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t詹姆斯背着双肩包走出来，迎面一股热浪——华盛顿的夏天比纽约闷得多，空气里像塞了棉花。

他打了科雷尔的电话。

“到了？”

“到了。”

“地址发你了。一个小时后见。”

短信很快来了。地址在乔治城，m街上一栋没有门牌号的灰色小楼。

詹姆斯叫了一辆计程车。司机是个衣索比亚人，对他说了一句“阿姆哈拉语”的你好，他没听懂，只能笑了笑。

乔治城的街道很窄，两边的老房子都是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计程车在m街拐角停下来，詹姆斯付了钱，下车。

灰色小楼夹在一家古董店和一家咖啡馆之间。大门是深绿色的，没有门铃，只有一个很小的黄铜铭牌，上面刻着“csis”四个字母——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前厅，地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墙上挂著一幅世界地图。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

“是。”

“科雷尔先生在三楼。电梯在左边。”

他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很旧，上升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门打开的时候，科雷尔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你很准时。”科雷尔说。

“你教我的。”

科雷尔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没有打领带。这和他上次见面时那副深色西装的模样完全不同，看上去像一个刚退休的大学教授。

“跟我来。”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关着门的办公室。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和一扇可以看到波托马克河的窗户。

“这是你的办公室。”科雷尔说。

詹姆斯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科雷尔。“我的？”

“暑假实习。名义上是研究助理，实际是帮我整理一些资料。”科雷尔走到窗边，指了指河对岸的阿灵顿国家公墓。“看到那里了吗？”

“看到了。”

“你每天上班的时候看到它，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詹姆斯没有接话。他放下背包，坐在椅子上。椅子有点矮，他调了一下高度。

“我做什么？”

科雷尔从书架上拿下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这些是关于中东恐怖主义网路的公开资料。从1993年世贸中心爆炸案开始，到今年的东非使馆爆炸案。你把这些资料读完，写一份摘要给我。”

“摘要的主题是什么？”

“主题是：这些袭击之间有没有联系。”

詹姆斯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世贸中心地下车库被炸后的废墟，钢筋扭曲，混凝土碎了一地。

“什么时候要？”

“月底。”

“三周？”

“不够？”

“够了。”

科雷尔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要是不想来，现在可以走。”

“我没说不来。”

“那下周一开始。早上八点。”科雷尔走到门口，停下来。“对了，这栋楼的安保系统有点敏感。不要带没登记的设备进来，不要加班太晚，不要随便进别人没邀请你进的房间。”

“还有别的禁忌吗？”

“有。但我先不告诉你。”

门关上了。

詹姆斯坐在那把有点矮的椅子上，翻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读。

科雷尔给他的资料，比他在哈佛图书馆查到的任何资料都要详细。很多文件上盖著“解密”的章，有些甚至没有章。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了所有恐怖袭击的时间线：1993年世贸中心，1995年利雅得，1996年达兰，1998年内罗毕和达累斯萨拉姆。

这些名字他在前世的研究中读到过无数次。但此刻，当它们被按时间顺序排列在一张表格上时，他注意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所有的袭击都发生在伊斯兰教的重要节日附近。不是巧合。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袭击时间选择有模式。可能是一个组织，也可能是多个组织在刻意制造统一叙事。”

他继续读。

第二周，他开始注意到另一个问题：情报机构之间的信息壁垒。cia知道一部分，fbi知道另一部分，国安局知道第三部分。它们各自为政，互不分享。

他在摘要里写了一段话：“系统性失败不是信息不够，是信息够了却没有被集成。创建跨机构共享机制的重要性，可能比增加情报预算更迫切。”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太直接了。科雷尔不喜欢废话，但也不喜欢一个实习生用教训的口吻说话。

他把“更迫切”改成了“同样重要”。

月底的时候，他交了那份摘要。

科雷尔没有当场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我会看”，就让詹姆斯先回去了。

那天晚上，詹姆斯回到住处——科雷尔帮他联系的一个临时住所，乔治城大学的学生宿舍，暑假空着。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校园里的草坪。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有一条杰克发来的消息。“芝加哥热死了。你在干嘛？”

詹姆斯回复：“在华盛顿实习。”

“实习什么？”

“整理资料。”

“无聊吗？”

“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在做一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詹姆斯笑了一下，没有回复。

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一首歌的副歌部分。他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来是什么歌，但旋律很轻。

他在那个旋律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