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暑假

第12章 暑假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哈佛的期末考试结束了。

詹姆斯的最后一门考的是微观经济学。题目不难，他答得很快，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考场里还有一半人在埋头苦写。他检查了一遍，交了卷，走出教学楼。

阳光很烈，照在脸上有点烫。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一条艾伦发来的消息。你的账户总资产突破十二万。”

他看完，把手机放回去，往宿舍走。

路上碰见了帕特南。老头子穿着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正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

“罗斯福，考得怎么样？”

“还行。”

“微观经济学？”

“对。”

帕特南点了点头。“经济学有用，但别被它框住了。很多学经济学的人到最后只会用数字看世界。”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帕特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詹姆斯回到宿舍，杰克正在收拾行李。他的床上摊著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书本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詹姆斯问。

“明天一早。飞芝加哥。”杰克把一本厚厚的《联邦党人文集》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我这学期再也不想看到这本书了。”

“下学期还会看到的。”

“下学期的事下学期再说。”

詹姆斯笑了一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他把帕特南的《独自打保龄》塞进背包里，这本书他还没还，打算暑假再读一遍。

“你暑假干什么？”杰克问。

“回纽约。可能找点事情做。”

“什么事情？”

“还没想好。”

杰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坐在上面喘了口气。“你知道吗，吉米，我有时候觉得你什么事都想好了，只是不跟我说。

詹姆斯把背包拉链拉上。“也许是。也许不是。”

“你这句话本身就很可疑。”

他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食堂午餐。炒鸡蛋、香肠、烤面包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食堂里的人少了很多，大多数学生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个还在等成绩的。

杰克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叉子。

“下学期我们还住一起？”

“你不想？”

“我想。”杰克说，“我就是确认一下。”

“那就不变了。”

杰克点了点头，继续吃。

下午，詹姆斯坐上了回纽约的火车。

车窗外的风景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康涅狄格的树林，郊区的别墅，工业遗迹。他靠着窗户，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树木，脑子里想的是暑假的安排。

他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读完帕特南那本书，顺便把下学期论文的框架搭出来。第二，继续关注亚马逊和谷歌——虽然谷歌那边暂时不会有太大动静。第三，他开始觉得，自己应该了解一下情报分析更具体的东西。

科雷尔上次走之前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也许他可以打个电话，问有没有什么暑期实习的机会。

但他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太早了，人家不会认真对待他。太晚了，又来不及在911之前创建起足够的可信度。

火车驶入纽约的时候，天快黑了。

马库斯在车站接他。这次开的不是林肯，是一辆深灰色的suv。

“马库斯，你今天怎么换车了？”

“林肯送去保养了。”

詹姆斯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夫人今晚在家。”马库斯说，“你父亲也在。”

“舅舅来了吗？”

“没有。”

车子驶出车站，沿着第九大道往北开。纽约的夏天比波士顿热得多，空气里有一股沥青被晒化了的味道。路边有人在卖热狗和pretzel，热狗摊上冒着白色的蒸汽。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和管家商量菜单。她看到詹姆斯进来，擦了擦手，走过来抱了他一下。

“瘦了。”

“妈，每次你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回来都比上次瘦。”她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头发也长了。”

“明天去剪。”

“你父亲在书房。去找他吧，晚饭还有一会儿。”

詹姆斯走上二楼，书房的门开着。父亲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份文件。桌子上摊著几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

“爸。”

父亲抬起头。“回来了？过来坐。”

詹姆斯在他对面坐下。父亲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考得怎么样？”

“还好。”

“暑假有什么打算？”

“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在纽约找点事情做。或者去华盛顿。”

父亲靠在椅背上。“你想去华盛顿做什么？”

“科雷尔上次说，可以给我找个智库的实习。”

父亲沉默了几秒。“科雷尔那个人，你不要太相信他。”

“为什么？”

“他在cia干了三十年。那种人，交朋友的目的永远不只是交朋友。”

“我知道。”詹姆斯说，“但我也不是去交朋友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你跟你哥不一样。泰德什么事都跟我说，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不是扛着。是想清楚了再说。”

“那你想清楚了吗？”

“哪些方面？”

“你的计划。你大学毕业后要做什么，从政后要做什么，你想走到哪一步。”

詹姆斯想了想。

“我想走到最高的那一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父亲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你曾祖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那时候他三十九岁，得了小儿麻痹症，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政治生涯结束了。信里说：‘我要回到政治中去。不是做纽约州长，不是做副总统。我要做总统。’”

“后来他真的做了。”

“对。但中间隔了六年。那六年里，他每一天都在跟自己的身体搏斗。你觉得自己能承受那种等待吗？”

詹姆斯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怕等待。”他说，“我是怕等到了的时候，没准备好。”

父亲从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准备好了。”

晚饭是烤三文鱼配芦笋。母亲坐在主位，父亲坐在她右手边，詹姆斯坐在对面。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

“泰德呢？”詹姆斯问。

“在诺福克。”母亲说，“他说暑假不回来了，要在基地训练。”

“他明年就毕业了。”父亲说，“毕业之后就会分配。”

“分配到哪里？”

“海军情报局。你舅舅安排的。”

詹姆斯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泰德会在情报系统里先走一步，等他毕业入伍的时候，泰德已经站稳了。

“吉米，”母亲放下叉子，“你上次去加州，到底是见了谁？”

詹姆斯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两个斯坦福的博士生。做搜索引擎的。”

“你投了钱进去？”

“投了。”

“多少？”

“八万。”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表情。

“那八万里有一半是你父亲给的支票。”母亲说。

“我知道。”

“你不觉得风险太大了吗？”

詹姆斯想了想怎么回答。

“妈，那八万块钱，如果亏了，我毕业之后两三年就能赚回来。但如果赚了，它会变成一百万、一千万甚至更多。这个风险，值得冒。”

母亲沉默了几秒。

“你从小就喜欢做这种让别人看不懂的事。”

“但最后都做成了。”

“那是因为你运气好。”

“也许是。”詹姆斯说，“但运气来的时候，你得在场。”

父亲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像你曾祖父说的。”

晚饭后，詹姆斯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查了一下邮件。有一封新邮件，是艾伦发来的。

“吉米，谷歌那边的钱已经打过去了。佩奇确认收到。他说谢谢。”

詹姆斯回复：“告诉他们，如果需要更多，可以再找我。”

然后他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海军军官候选人学校的申请页面。

他还没有到申请的年龄，但他想提前看看要求。身体条件、学历要求、推荐信、面试流程。这些东西他需要提前准备好，不能等到最后一刻。

他看了半个小时，做了几页笔记。

然后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个老鹰图案的石膏花纹还在。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1999年，他大二结束。2000年，大三。2001年，大四。

911发生时，他应该已经在海军了。但具体在哪个岗位，取决于他什么时候申请、什么时候通过考核、什么时候分配。

他需要把这些时间节点算得死死的。

不能早，也不能晚。

他翻了翻手机，找到科雷尔的号码。

明天打个电话问一下实习的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纽约的夜从不真正安静。警笛声、汽车声、远处地铁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