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签字

第11章 签字詹姆斯回到波士顿的时候，已经是周日晚上了。

宿舍里只有杰克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著打印好的论文。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挂著两个深色的黑眼圈，看上去像是三天没睡觉。

“你终于回来了。”杰克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帕特南的论文我写完了，但我总觉得他在最后一段会画一个问号。”

“你写了什么？”

“写了社会资本衰落的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原因是技术。电视、电脑、手机，这些东西把人们困在了家里。”

“帕特南会喜欢这个结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詹姆斯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双肩包，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佩奇发来的那条短信。

“我们同意了。下周给你发term sheet。”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给艾伦发了一封邮件。

“艾伦，他们同意了。下周会发term sheet过来。金额五万到十万之间，具体比例等他们报价。你帮我审一下条款。”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从波士顿到加州，往返六千英里。两次飞行，一次演讲，一次会面。现在有了结果。但他没有兴奋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踏实——事情在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他计划的位置上。

周一早上，詹姆斯去上了帕特南的课。

帕特南把上星期交的论文发回来了。詹姆斯的论文封面上写着一个a-，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论点有力，但例证太少。下次多找数据。”

詹姆斯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帕特南在那里写了一句：“不过，你关于‘时机’的说法，我还在想。”

他把论文夹进文件夹，走出教室。

走廊上，那个上学期和他争论过“政府目的”的男生——叫安德鲁斯——追了上来。

“罗斯福，你的论文拿了什么？”

“a-。”

。”安德鲁斯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写了二十页。”

“我写了八页。”

“对啊，所以我想不通。”

詹姆斯没有解释。他不想说“质量比数量重要”这种话，因为说出来像是在炫耀。而且他确实只写了八页，不是因为懒惰，是因为他在第六页就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完了。

下午，他去了怀德纳图书馆。

他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把帕特南的批注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pagerank的技术细节。他不需要成为搜索引擎专家，但他需要在下次和佩奇、布林见面的时候，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窗外的哈佛园里，有人在草地上扔飞盘，有人躺在毯子上看书。五月的阳光不冷不热，风里带着一股新割过的青草味。

他看了两个小时的文章，做了四页笔记。然后他合上电脑，拿起一本关于罗斯福新政的书，翻到第十章。

那章讲的是1933年的“百日新政”。在上任后的头一百天里，推动国会通过了十五项重大法案，几乎重新定义了联邦政府的角色。

詹姆斯在页边写了一句话：“一百天，十五项法案。不是因为他比别的总统聪明，是因为他知道美国等不了。”

他写完这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1998年5月。距离2001年9月还有三年零四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他需要完成的事情太多了：大学毕业，加入海军，完成训练，分配到情报岗位，在911发生时站在正确的位置上。

三年零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草坪上有个小孩在追一只松鼠，追了两步就摔倒了，趴在地上哭。他妈妈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草屑。

周三，艾伦发来了一份邮件，附件是一个pdf文件。

“吉米，这是佩奇他们发来的term sheet。金额八万美金，占股百分之三。我审过了，条款比较简单，没有坑。你看看吧。如果没问题，签字扫描发回去就行。”

詹姆斯打开pdf，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八万美金，百分之三。意味着佩奇和布林给自己的公司估值在两百六十万美金左右。对于一个还没有任何收入、甚至还没有正式注册公司的项目来说，这个估值不算低。

但他知道，四年后，谷歌的估值会超过一千亿美金。

他打印了那份文件，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罗斯福三世。

他把签好的文件扫描，发回给艾伦。

然后他给佩奇发了一封邮件：“已签字。钱会在这周内打过去。”

佩奇的回复只有一个词：“great。”

周五晚上，杰克提议去喝一杯。

这次詹姆斯没有拒绝。

他们去了哈佛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吧，杰克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两张假身份证。詹姆斯看了一眼假证上的照片，发现那上面的自己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岁。

“这能用吗？”他问。

“试试呗。”杰克耸了耸肩，“大不了被赶出来。”

他们在吧台旁边坐下。杰克点了一杯威士忌可乐，詹姆斯点了一杯苏打水。

“你喝苏打水？”

“我不太喝酒。”

“那你来酒吧干嘛？”

“陪你。”

杰克翻了个白眼，端起威士忌可乐喝了一大口。

“对了，”杰克放下杯子，“你上次去加州，到底见了谁？”

“两个斯坦福的博士生。做搜索引擎的。”

“你投了？”

“投了。”

“投了多少？”

“八万。”

杰克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八万美金？你投了八万美金给两个你都不认识的人？”

“我认识他们。”

“你见过他们一次。”

“一次就够了。”

杰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詹姆斯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也许吧。”他说。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音乐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杰克被两个女生拉去跳舞了，詹姆斯一个人坐在吧台旁边，看着舞池里扭动的身影。

他发现自己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不是因为他清高，是因为他总是习惯性地观察——谁和谁在一起，谁在盯着谁看，谁喝多了，谁在角落里打电话。

前世的他，在政府机关里待了那么多年，养成了这种习惯。到了这种地方也改不掉。

他喝完了苏打水，在吧台上留了二十美金的小费，然后走出了酒吧。

夜风很凉，带着一股湿气。查尔斯河就在不远处，他能闻到河水的味道。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房间是黑的。杰克还没回来。

他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

他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1998年5月15日。签了谷歌的投资协议。八万美金，百分之三。”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著窗玻璃，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距离2001年，还有三年零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