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斯坦福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詹姆斯又买了一张去加州的机票。

这次他没有告诉杰克。杰克正在赶帕特南的论文，整个人埋在打印纸和咖啡杯之间，根本没注意到詹姆斯收拾了一个双肩包就出了门。他在宿舍门口碰见马库斯。

“马库斯？你怎么在这？”

“夫人让我送你。”

“我打个车就行。”

马库斯没有接话，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詹姆斯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车是那辆黑色的林肯，引擎已经热了。詹姆斯坐进后座，马库斯发动车子，驶出东六十五街。

“这次去几天？”马库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三天。”

“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马库斯没有回答。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中央公园的时候，树已经完全绿了。纽约的春天比波士顿来得早，路边的郁金香开得正旺，红的黄的交错在一起，像一条铺在地上的花毯。

到了机场，詹姆斯下车之前，马库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会的。”

詹姆斯走进航站楼，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正在读一份《华尔街日报》。头版上有一篇关于互联网泡沫的报道，标题是“is this time different?”

詹姆斯看了一眼那个标题，心里想的是：这次不一样。但所有人都会等到2000年才意识到，这次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登机之后，他靠窗坐下，旁边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飞机起飞后，中年人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excel表格。詹姆斯看了一眼屏幕，表格里全是股票代码和数字。

他想跟那个人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到旧金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取了行李，叫了一辆计程车，直接去了斯坦福。

这次他没有住酒店。萨克斯介绍的那个朋友——斯科特——在校园附近有一间空出来的客房，说可以借他住几天。

斯科特是个高个子，戴着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在斯坦福读mba，同时在一家初创公司兼职。他的公寓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二楼，客厅里堆满了各种科技杂志和外卖盒。

“你就是大卫说的那个哈佛的？”斯科特打开门，上下打量了詹姆斯一眼。

“是。”

“你比我想的要年轻。”

“你比我想的要高。”

斯科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进来吧。客房在走廊尽头，床单是干净的，但我不保证没有猫毛。”

“你有猫？”

“有。它叫佩奇。”

詹姆斯拎着包走进客房，看到一只灰色的猫正趴在枕头正中央，用一种懒洋洋的眼神看着他。

“佩奇，”他说，“麻烦挪一下。”

猫没动。

斯科特从后面跟过来，把猫从枕头上抱起来。是因为《书呆子的冒险》里的那个角色。”

“我没看过那本书。”

“没关系。大多数人都没看过。”

詹姆斯放下包，坐在床边。床单确实有猫毛，但不多。

“佩奇和布林什么时候有空？”他问。

“明天上午十点。我帮你在盖茨大楼约了一间小会议室。”

“谢谢。”

“别谢我。”斯科特抱着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卫说你不一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斯科特笑了。“行。好好休息。”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詹姆斯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艾伦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见佩奇和布林。”

艾伦的回复来得很快：“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一份简单的投资意向书。金额五万到十万之间。比例可以谈。”

“你连他们公司都没看到，就准备投了？”

“我看到的是人。”

沉默了几秒。艾伦又回了一条：“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詹姆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脱了鞋，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吊扇，扇叶在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听不太清是什么歌，只能听出节奏。

他闭上眼睛，把明天的会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佩奇和布林现在应该是二十六七岁。佩奇更安静，更专注，想事情的时候会抿著嘴。布林更活跃，更随意，说话的时候会用手势放大自己的观点。两个人的互补性很强，这是创始团队最好的配置。

他们的项目还缺什么？缺钱。缺计算资源。缺一个告诉他们“你们不是在做一个搜索引擎”的人。

詹姆斯想当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十点，詹姆斯准时到了盖茨大楼。

会议室在三楼，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有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会议的笔迹——几个数学公式和他看不懂的缩写。

他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带来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窗外的斯坦福校园被阳光铺满了，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躺着看书，远处是胡佛塔的尖顶。

门开了。

。布林，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就是那个哈佛的？”佩奇问。

他站起来，和他们分别握了手。佩奇的手很干，握得很轻。布林的手更用力一些，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们坐下来。

“大卫说你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布林翻开文件夹，“你之前听过我们的演讲？”

“春假的时候。在信息检索研讨会上。”

“你觉得怎么样？”佩奇问。

“pagerank的方向是对的。你们不是在做一个搜索引擎，你们是在做一个重新组织网路的方式。”

佩奇看了布林一眼。

布林笑了。“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

“红杉那边谈得怎么样了？”詹姆斯问。

佩奇的表情稍微变了变。“还在谈。他们觉得我们太早了，没有商业模式。”

“你们确实没有商业模式。”

“所以呢？”

“所以你们需要的不是红杉那种机构投资者。你们需要的是天使投资人——一个愿意等的人。”

“你？”布林挑了挑眉。

“我。”詹姆斯说，“我能投五到十万美金。不多。但我不要求你们马上赚钱。我只要求一件事。”

“什么事？”佩奇问。

“让我保持跟你们的讨论。不需要董事席位，不需要决策权。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佩奇靠在椅背上，盯着詹姆斯看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感兴趣？”

詹姆斯想了想怎么回答。

“因为我有一种直觉，你们在做的事情会改变很多东西。不只是搜索，是整个信息获取的方式。而我想站在能看到这件事发生的位置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布林先开口了。“你有多少钱？”

“个人账户里现在有大概十一万美金。”

“你打算全投进来？”

“一半。剩下的我要留着。”

佩奇和布林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佩奇说。

“当然。”詹姆斯站起来，“我等你们的消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布林叫住了他。

“罗斯福？”

“嗯。”

“你是哪个罗斯福？”

詹姆斯转过身，看着布林。

“就是你想的那个。”

他关上门，走出盖茨大楼。

阳光很好，草坪上的学生还在躺着看书。胡佛塔的钟声响了，十一点。

他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艾伦发了一条短信。

“他们要考虑一下。”

艾伦回复：“你觉得能成吗？”

詹姆斯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能成。”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沿着棕榈树大道往斯科特的公寓走。

路边有一个卖热狗的小摊，摊主是个墨西哥裔的大叔，正在翻烤架上的香肠。詹姆斯停下来，买了一个热狗，加了很多芥末酱。

他站在路边吃热狗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

“我们同意了。下周给你发term sheet。佩奇。”

詹姆斯看着那条短信，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

然后他笑了。

路过的学生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路边吃热狗、一个人傻笑的年轻人不太正常。

但他不在乎。

他吃完热狗，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三点钟。加州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