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简报

七月的第一周，科雷尔把詹姆斯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你的摘要我看了。”科雷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文件，页边用红笔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写得像学术论文，废话太多。有些地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詹姆斯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你说这些袭击之间有模式。”科雷尔翻到第三页，“你用了三页纸证明袭击时间跟宗教节日有关。这个判断是对的，但你花了太多篇幅说为什么是对的。以后直接说结论，不需要解释过程。”

“明白了。”

“第二件事。”科雷尔翻到第五页，“你说情报机构之间的信息壁垒是系统性失败。这句话的角度有意思。很多人把这个问题归结为预算不足或法律限制，你说的是‘系统性’。”

“因为确实不只是预算和法律的问题。”

“那还差什么？”

詹姆斯想了想。“文化。每个机构都有自己的文化和思维方式。cia看世界的方式和fbi不一样，fbi又和nsa不一样。法律可以强制他们分享信息，但改变不了他们看待信息的方式。”

科雷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钟。

“你在哈佛学什么？”

“历史。兼修经济。”

“你该学点心理学。”

詹姆斯没有接话。

“行了。”科雷尔把文件放在桌上，“这份摘要我会往上递。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知道规矩。”

“你知道的还太少。”科雷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波托马克河。“但你比其他你这个年龄的人知道得多。”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下去。詹姆斯知道这是让他走的意思，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经过那间总是关着门的房间——门牌上写着“会议室c”，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进出。他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速很快。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放慢脚步。

科雷尔说过：不要随便进别人没邀请你进的房间。

他也没说过可以随便听别人没邀请你听的对话。

下午，詹姆斯去了国会山。

。麦凯恩的办公室在罗素参议院办公大楼里，他提前打了一个电话预约了时

索尔特四十出头，说话很快，带着一种记者出身的直率。

“你父亲跟我提过你。”索尔特说，“他说你对政治有兴趣。”

“是。”

“什么方面的兴趣？”

“国家安全。”

索尔特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年纪对国家安全感兴趣的人不多。大多数人更关心自己的gpa。”

“国家安全影响每个人的gpa。”

索尔特笑了一下。“你这句话倒是说得不错。但你具体想做什么？”

“我想了解国会是怎么处理情报事务的。”

“那你应该去hpsci。”

hpsci，众议院常设情报特别委员会。詹姆斯知道这个缩写。

“去那里需要有人引荐。”

“所以你来找麦凯恩？”

“麦凯恩参议员是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成员。他对情报事务也有话语权。”

索尔特靠在椅背上，打量著詹姆斯。“你多大？”

“十九。”

“十九岁的时候我在大学里喝酒打架。你在参议院办公楼里找门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索尔特又笑了一下。“行了。我会跟麦凯恩参议员提你。但他最近在忙竞选连任的事，可能要到秋天才有空见你。

“没关系。我可以等。”

索尔特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你父亲是个好人。当年我在报社的时候采访过他。他不太像个政客。”

“他确实不是。”

“你是吗？”

詹姆斯想了想。“我还不知道。”

索尔特看着他，没有评价。

走出罗素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国会山的圆顶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草坪上有几个游客在拍照。

詹姆斯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艾伦。

“亚马逊股价突破32。你的账户总资产突破十五万。”

詹姆斯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下台阶，沿着宪法大道往西走，经过国家美术馆，经过自然历史博物馆，一直走到华盛顿纪念碑下面。

碑很高，在蓝天下像一根白色的针。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他想起了曾祖父在1933年就职典礼上的那个早上。那天也是晴天，整个华盛顿被阳光铺满，二十万人聚集在国会山前面的广场上等著听新总统说什么。fdr坐着轮椅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他们的新总统站不起来。

但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那些人就不在乎了。

“首先，让我申明我坚定的信念：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詹姆斯坐在长椅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晚上，他去了乔治城的一家酒吧。不是去喝酒，是去见一个人。

。红杉资本的合伙人。詹姆斯在骷髅会的一个朋友帮他牵的线，说莫里茨正好在华盛顿出差，愿意出来喝一杯。

詹姆斯到了酒吧的时候，莫里茨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他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桌上放著一杯威士忌，旁边是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你是大卫的朋友？”莫里茨抬头看了一眼詹姆斯。

“是。也是哈佛的学生。”

“坐。”

詹姆斯坐下来。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苏打水。

“你不喝酒？”莫里茨问。

“明天还要上班。”

“你在哪里上班？”

“csis。”

莫里茨挑了挑眉。“你一个哈佛学生，暑假在csis实习？”

“有人介绍。”

“谁？”

“一个叔叔。”

莫里茨没有追问。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大卫说你投了谷歌。”

“是。”

“投了多少？”

“八万。”

“你凭什么觉得那两个小孩能做出东西来？”

詹姆斯想了想怎么回答。

“直觉。”

“直觉？”莫里茨笑了一下，“我做这行二十年了，最不相信的就是直觉。”

“那您相信什么？”

“相信数字。相信团队。相信市场验证。”

“那你去看过pagerank的算法吗？”

莫里茨没有回答。

“pagerank的逻辑不是做搜索引擎，是重新定义信息的排序方式。”詹姆斯说，“现在的搜索引擎按关键词密度排序，结果是垃圾。pagerank按链接的重要性排序，结果是内容。这个区别，是本质上的。”

莫里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一个学历史的，怎么知道这些？”

“我读了他们的论文。”

“你读得懂？”

“读了两遍才读懂。”

莫里茨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你知道红杉为什么没有投他们吗？”

“因为觉得太早了，没有商业模式。”

“对。”

“但youtube早期也没有商业模式。”

莫里茨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youtube还没成立呢。”

詹姆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youtube成立于2005年，现在是1998年，还有七年。

“我的意思是，有些公司不需要一开始就有商业模式。”

莫里茨没有注意到这个口误。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十九岁，投了谷歌，在csis实习，还认识大卫。”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等你毕业了，来找我。”

莫里茨走了之后，詹姆斯一个人在卡座里坐了一会儿。

那杯苏打水还没喝完，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从爵士变成了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鼓点很重，贝斯很低。

他把剩下的苏打水

他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走出了酒吧。

乔治城的夜风很轻，吹在身上不冷不热。m街上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只剩下几家酒吧还亮着灯。

他沿着m街往住处走，经过那栋灰色小楼的时候，看到三楼的灯还亮着。

科雷尔还在加班。

他站在楼下的街对面，看了那扇亮着的窗户几秒钟。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洗了个澡，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个字。

“见了莫里茨。麦凯恩的人说秋天。”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有人在弹吉他。和昨晚应该是同一个人，弹的好像也是同一首歌。

他躺在床上听了两分钟，翻了个身。

那首歌的旋律在他脑子里转了转，然后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