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七十九亿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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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七十九亿

那两个字砸在我这个头上,砸得那截烫线在手里跳了三下。

“老蒯。”

“哎。”

“你再念一遍。”

那头咳了一声,咳得很慢,慢得像故意拖着。

“七十九亿。”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台米黄色的壳跟前,又停住。

“林砚。”

“说。”

“我这本上头第七项,是待命名。”

“正本不待。”

“那它写着七十九亿?”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正本,把第七页往我这个头的高度举。

那一行土色的字还在长。

一笔一笔往外挑,挑完那一横又往回收半分。

“它没写数目。”

“那写什么。”

“它写了个人名。”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抱紧。

“谁的。”

“念不出来。”

我说。

“为什么念不出来。”

“它同时是七十九亿个名。”

那头喘着的那个人忽然出声。

“林砚。”

陈砺喘得又短又急,喘得那声音在土路上头飘着。

“说。”

“你少跟我打这个哑谜!”

“我没打。”

“那你告诉我第七项是什么!”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那件白衬衫还站在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里头,那只手还伸着,往下指。

“陈砺。”

“说。”

“你在现实里头守了三年。”

“三年。”

“你守着谁。”

那头静了两秒。

“七十九亿个躺着的人。”

“他们在哪儿。”

“医院,家里,路边,车上。”

陈砺说,“林砚,我三年前推开你家门,你就躺在沙发上头,遥控器还捏在手里。”

“那他们的账呢。”

那头一下没声了。

土路两边沟里那些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老蒯。”

“哎。”

“七十九亿人这三年,一笔账都没付过。”

“没付。”

“他们躺着,我一个人在付。”

“对喽。”

“那第七项是什么。”

那头咳嗽断了半下。

“小林啊。”

老蒯说,“第七项是他们该付的那笔。”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胸膛底下那口长喘断了整拍。

“陆七。”

“说!”

“你那本子第七页往下翻。”

那件灰褂子低头,一页一页往后掀,掀得纸角都卷起来。

“林砚。”

那一声抖得不成句。

“后头是空的。”

“空到哪儿。”

“空到底。”

陆七说,“我这本子后头一百多页,全是空的。”

“一行字都没有?”

“没有。”

我抬着那只右手,把正本往后翻。

第八页。

空的。

第九页。

空的。

我翻到底那一页,翻完把手停住。

“陆七。”

“说。”

“正本也空。”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路上立住了。

“那第七项底下——”

“没有第八项。”

我说。

那头喘着的那个人吼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本账到第七项就完了。”

我说,“陈砺,七十九亿人那一笔付完,这本账就合上。”

“合上以后呢。”

“不知道。”

“林砚!”

“我真不知道。”

我说,“我这三天问过它六回,它一个字都没回我。”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绷起来。

一圈。

那个抬在半空的听筒往下落了半寸,冲着我这个头。

线上头那股沙沙出来了。

然后那个老头的声顶上来,比刚才近,近得像贴在我这个洞底下。

“小林啊。”

“老蒯。”

“你还犟一件事。”

“对。”

“哪件。”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第七项那笔账,谁付。”

那头静了很长。

静到土路上那台机子的卷线松了半圈。

“你猜。”

“我不猜。”

“那你报名。”

“我不报。”

那头咳了两声,咳完那个声压下来,压得像从土里往上钻。

“小林啊,你三年前签的是预支全部。”

“对。”

“它拿你的东西填了三年,填到今天,你剩一个名。”

“对。”

“那第七项那笔,你猜它拿什么付。”

我抓着那截烫线,没动。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忽然出声。

“林砚。”

“说。”

“我这本子第七页,那一行长完了。”

“念。”

“付:七十九亿。”

陆七念得很慢,“往:第三项。”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落款那栏呢。”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空的。”

“空的?”

“空的。”

陆七说,“林砚,落款那栏空着,它在等人签。”

那头喘着的那个人一口气抽进去。

“等谁签!”

我笑了一声。

“陈砺。”

“你说!”

“三天前第七页那笔,付陈砺往现实,落款写的是我的名。”

“我知道!”

“那笔是我签的。”

我说,“三年前我人在十六层那扇窗户里头,我签了预支全部,它就拿我的名往每一笔底下落。”

“那这笔七十九亿——”

“也得我签。”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了两步,退完又往前走了一步。

“林砚。”

“说。”

“你签了,七十九亿人往第三项去。”

“对。”

“第三项无底。”

“对。”

“掉进去的不出来。”

陆七说,“林砚,你签了他们就全没了!”

“对喽。”

那头忽然吼起来,吼得整条土路都在响。

“那你他妈别签!”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陈砺。”

“你听见没有!你别签!”

“我不签,那第七项那个位子空着。”

“空着不好吗!”

“不好。”

我说,“陈砺,第七项空着,这本账不合。账不合,那七十九亿人就一直躺着。”

那头喘得断了半拍。

“那……”

“对喽。”

我说,“签了他们全没,不签他们一直躺着。”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顶起来一声。

一生。

停三秒。

又一声。

“老蒯。”

“哎。”

“我这三天付的六笔,每一笔都写着往第三项。”

“写着。”

“我妹的声音,我爸的照片,张大妈,那家面馆,我那条街,我那只右手。”

我说,“全往第三项去了。”

“全去了。”

“它们没出来。”

“没出来。”

“那我这个头呢。”

那头咳嗽停了。

停了很久。

“小林啊。”

老蒯说,“你这个头,还挂在你胸口。”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层往下压的皮忽然往外顶起来一个尖,顶得那截烫线在手里烫了一下。

“对喽。”

我说,“老蒯,我这个头没往第三项去。”

“为啥没去。”

“你告诉我。”

那头静了三秒。

“小林啊,那一笔的落款那栏,是空的。”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陆七。”

“说!”

“你翻回去,第六页,付林砚那一笔。”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前翻,翻得手腕抖。

翻到了,撑开。

“付:林砚。”

他念着,“往:第三项。”

“落款。”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土路上那台机子的铃又顶起来一声。

“空的。”

陆七说。

“那我这个头,到底付没付出去。”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路上立住了,一个字都没有。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十六层。

那件白衬衫把伸着的那只手收回去了。

它开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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