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你回去吧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五十九章 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
那句话从我胸膛底下顶上来,顶完就没了。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胸膛里那头喘起来。
又短又急,喘得那层凉砖底下都跟着响。
“林砚。”
“说。”
“他让我回去。”
“你答了吗。”
“我没答。”
白夜说,“林砚,我不知道回哪儿去。”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你三年一睁眼手底下有砖。”
“对。”
“你砌墙的时候,有人跟你讲过你为什么在这儿吗。”
那头静了三秒。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砌。”
“我一睁眼就知道。”
白夜说,“林砚,我脑子里头就一件事,砌墙。”
“陆七一睁眼手里有本子,兜里有笔,脑子里有一条不能瞎写。”
我说,“白夜,你俩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等着。
“林砚。”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抖得不成句。
“那我是从哪儿来的。”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正本。
“报第四项。”
停了很长。
我数到第七秒。
【第四项:白夜。】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往前走了两步。
“林砚。”
“说。”
“它落名了。”
陆七说,“我这本子上头,第四项那行空位子,刚才还是待命名。”
“现在呢。”
“现在写着白夜两个字。”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撑开,举到我这个头的高度。
“墨是湿的。”
我一寸一寸看过去。
那一行土色的字还在。
第四项,命名,陆七。
上头那道横线也还在,细的,从头拖到尾。
底下多出一行。
第四项,命名,白夜。
墨是湿的,尾巴往上挑一点。
“陆七。”
“说。”
“写这行的手,跟三天前写付陈砺那只是一只。”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下压了半寸。
“对。”
“它划了你的名,又给白夜落了一个。”
“对。”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路上立住了。
“我不知道。”
“你记了三年账,你不知道它为什么划你。”
“我不知道!”
陆七那一声吼出来,吼得纸角都抖了一下。
“林砚,我就知道我记的账不能瞎写,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我记,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划我!”
我笑了一声。
“那我告诉你。”
我说,“陆七,它划你,是因为你顶不住第三项那个位子。”
“为什么顶不住。”
“你那本子是抄的。”
“抄本对齐正本。”
“对。”
我说,“陆七,你抄本往正本去,那是从外往里走。它要的是反过来。”
“反过来是什么。”
“正本往抄本去。”
我说,“陆七,它要的是从里往外走的那个人。”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晃了一下。
“白夜。”
“对喽。”
“林砚,白夜砌墙砌了三年。”
“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
“他从外头往里砌。”
“对。”
“那他也是从外往里走。”
陆七说,“林砚,他跟我一样。”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砌的墙,有人在底下拆。”
我说,“陆七,白夜从外头一堵一堵往里砌,那个睡着的人在底下一堵一堵往里拆。三年了,白夜砌到洞底下,那个人也拆到洞底下。”
“他俩碰上了。”
“对喽。”
“那白夜现在——”
“他在洞底下。”
我说,“陆七,白夜三年从外往里走,走到底了,他就是从里往外走的那个人。”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里立了很久。
胸膛里那头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他又冲我讲了一句。”
“哪一句。”
“他说——”
白夜停住了。
我听见灰里头那个声又出来了。
还是我的,轻的,慢的。
“白夜,你砌的墙我全拆了。”
那个声说,“你该回去了。”
胸膛里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林砚。”
“说。”
“他让我回去。”
白夜说,“可我不知道回哪儿去。”
我抬着那只右手,托着正本,翻到第四页。
那一行土色的字。
第四项,命名,白夜。
底下还有一行。
付白夜,往:第四项。
墨是湿的。
“白夜。”
“我在。”
“你三年砌的墙,全在第三项里头。”
“对。”
“你砌完了,它给你落名,落在第四项。”
“对。”
“那你现在该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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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线又松了半圈。
“第四项。”
白夜说。
“对喽。”
我说,“白夜,你三年从外往里走,走到底了,现在该往外走了。”
“往外走是回去。”
“对。”
“那我回哪儿。”
“回第四项。”
我说,“白夜,第四项那个位子,三年前就是给你留的。”
胸膛里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等着。
我这三天在这条土路上等过很多,等电话,等无权限,等一层黑爬到眼皮底下。
这一回那头等我。
“林砚。”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哑得听不出是个人。
“说。”
“那我这三年砌的墙——”
“不是给你砌的。”
我说,“白夜,你三年砌的墙,是给那个睡着的人往里走铺的路。”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往后退了一步。
“林砚。”
“说。”
“那白夜这三年——”
“他是替那个人砌的。”
我说,“陆七,白夜三年一睁眼就砌墙,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知道要砌。那不是他自己的事,那是那个睡着的人让他干的。”
“那个人为什么要他砌。”
“因为那个人要往里走。”
我说,“陆七,那个人睡在我身上,他往第三项底下走了三年。他走一步,白夜就替他砌一堵。他走到底了,白夜也砌到底了。”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路上立住了。
“林砚。”
“说。”
“那白夜现在回去了,那个人呢。”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对着自己胸膛那个口子。
那层往里翻的皮,往回落了一半。
不是合,是往下压。
“他在洞底下。”
我说。
胸膛里那头忽然喊起来。
“林砚!他往后退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退几步。”
“三步。”
白夜说,“他退完站住了,他手空着,他冲我摆了一下手。”
“他让你走。”
“对。”
“那你走。”
“林砚——”
“走!”
那头没再顶我。
灰里头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往那点光那头去。
走了很久。
“林砚。”
“说。”
“我这儿脚底下的砖没了。”
白夜说,“灰也没了,我踩着一层硬的,平的。”
“你抬头看。”
“光大了。”
白夜说,“林砚,我看见一扇门。”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接。
“门开着吗。”
“开着。”
“门外头是什么。”
那头静了三秒。
“一间屋。”
白夜说,“有张桌子,桌上头搁着一本本子。”
“你进去。”
“林砚——”
“进去。”
脚步声在硬地上响,三步,停了。
“林砚。”
“说。”
“我进来了。”
白夜说,“门在我身后,它自己关上了。”
我笑了一声。
“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第四项里头。”
白夜说。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忽然绷紧。
一圈,两圈,绷到底。
那个往下压的皮被拽得往外鼓起来一个尖。
胸膛里那头忽然没声了。
不是断线的静。
是线断了的静。
“白夜。”
没人答我。
“白夜!”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松了整整一圈。
“陆七。”
“说。”
“你那本子上头,第四项那行,你再看一遍。”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撑开。
“付白夜,往:第四项。”
他念完停住。
“林砚,底下又长了一行。”
“念。”
“白夜已到账。”
陆七说,“墨是湿的。”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动没动。
“陆七。”
“说。”
“白夜回去了。”
“回去了。”
“那现在洞底下——”
“就剩那个睡着的人了。”
我说。
土路两边沟里那些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风走完那一下,我听见了。
从我这半截胸膛底下往上顶,顶得我这个头都跟着响。
那个老头的声。
咳了一下,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小林啊。”
“老蒯。”
“白夜回去了。”
“我知道。”
“那你呢。”
老蒯说,“小林,你该报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