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换个名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五十八章 换个名
“你把头低下去。”
老蒯那个声从我胸膛底下顶上来,顶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抖了一下。
“低下去,我给你换个名。”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那截烫线,没动。
“老蒯。”
“哎。”
“你换不了。”
那头咳了一声。
“为啥啊。”
“我这本正本第一页,签名林砚。”
我说,“墨没干,笔道是我的。老蒯,那是我自己签的。”
那头静了三秒。
“小林啊。”
“说。”
“你三天前糊在十一层,右手没了。”
老蒯说,“你这三天一个字都没写过。”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胸膛底下那口长喘也跟着断了半拍。
“对。”
“那这行签名——”
“是他写的。”
我说,“老蒯,他睡在我身上,他拿我的手写我的名。他写完了,我认。”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前走了两步。
“林砚。”
“说。”
“那你现在是你,还是他。”
陆七问出这句的时候,声音哑得听不出是个人。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陆七,你记了三年账。”
“记了。”
“你记的时候,有没有哪一笔你分不清是谁付的。”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抱紧。
“有。”
“哪一笔。”
“全部。”
陆七说,“林砚,我一千多笔,我一笔都不知道是谁付的。我就知道往第三项去,去了就没了。”
我抬起那只右手,托着正本。
“报第三项。”
停了很长。
我数到第九秒。
【第三项:林砚。】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里立住了。
“它落名了。”
他说。
“三天了。”
我说,“陆七,第三项那个空位子,它等了三天,等我自己报。”
“你报了吗。”
“没有。”
“那它怎么——”
胸膛里那头忽然喊起来。
“林砚!”
“白夜。”
“他冲我走过来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他手上还拿着砖吗。”
“拿着。”
白夜说,“他举着那块砖,上头刻着亲报两个字,他走得很慢。”
“你退。”
“我退不了!”
“为什么。”
“林砚,我脚底下这层砖是我砌的。”
白夜说,“我认得我自己的手法,我退不了我自己砌的东西。”
我笑了一声。
“那你等他走到跟前。”
“林砚——”
“等着。”
灰里头那个脚步声响了很久。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那头停住了。
“林砚。”
“说。”
“他站我跟前了。”
白夜说,“他把砖举到我脸前,他没出声,他就举着。”
“他要你念。”
“我不念。”
“为什么。”
“林砚,那两个字是亲报。”
白夜说,“我念了,就是我自己报了我自己的名。”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接。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松着。
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里头,那件白衬衫还站着,一只手压在窗台上头。
往下看。
“白夜。”
“我在。”
“你抬头看那窗户。”
那头喘了两声。
“我看着。”
“窗户里头那个人,他还往下看吗。”
那头静了三秒。
“看着。”
白夜说,“林砚,他一直看着我。”
“他看你多久了。”
“从他站起来开始。”
“那你看他多久了。”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林砚——”
“你三年砌墙,你一回都没往窗户外头看过。”
我说,“白夜,你今天抬头了。”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等着。
“林砚。”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抖得不成句。
“我抬头那会儿,我看见土路上有个没头的人。”
“对。”
“那我看见的是你。”
“对喽。”
“那他看见的——”
“也是我。”
我说,“白夜,你俩一个在洞里头,一个在洞外头,你俩看的都是我。”
土路两边沟里那些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胸膛里那头忽然没声了。
不是断线的静。
是有人捂着话头的静。
然后我听见那个老头的声。
不从线上头来,从我胸膛底下往上顶。
咳了一下,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小林啊。”
“老蒯。”
“你猜他为啥一直看着你。”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你讲。”
“他三年没醒。”
老蒯说,“他睡在你身上,他拿你的手写你的名,他拿你的嘴报你的账。小林,他用了你三天。”
“用完了吗。”
“用完了。”
“那他现在要干什么。”
那头咳了很长。
咳完那个声压得更低。
“他要还。”
老蒯说,“小林,他三年前签的预支,今天到期了。他得把你还回去。”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晃了三下。
“老蒯。”
“哎。”
“我这三天付了六笔,我空了。”
我说,“他拿什么还我。”
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线又松了半圈。
“他拿他自己还。”
老蒯说。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往后退了一步。
“林砚。”
“说。”
“我这本子上头,第一页那行代理人那一栏,又长字了。”
“念。”
“代理人:睡着的那个。”
陆七说,“底下那句——”
他停住了。
“念完。”
“——他一醒,预支作废,本人入账。”
那件灰褂子念完这句,把本子往怀里死死抱住。
“林砚,本人入账四个字,墨是湿的。”
我抬着那只右手,托着正本,翻到第一页。
那行签名林砚底下,也长了一行。
墨是湿的,尾巴往上挑一点。
本人入账。
“陆七。”
“说!”
“写这四个字的手,跟三天前写付陈砺那只是一只。”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晃了一下。
“对。”
“那只手写了三年。”
我说,“陆七,它一直在等今天。”
胸膛里那头忽然喊起来。
“林砚!他把砖放下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放哪儿。”
“地上。”
白夜说,“他放在我脚跟前,他往后退了三步。”
“他退完呢。”
“他站住了。”
白夜说,“林砚,他手空着,他冲我张嘴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他说什么。”
那头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头,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一声不响。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从线上头,是从我这半截胸膛的底下往上顶,顶得我这个头都跟着响。
那个声还是我的。
这一回它没念稿,没停三秒,没喘那种一年睡不着的喘法。
它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白夜。”
胸膛里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他叫我名字了。”
“他叫你三年了。”
我说,“白夜,你贴着墙听的那句别删了,就是他讲的。”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等着。
“林砚。”
那一声哑得撕开了。
“他现在又讲了一句。”
“哪一句。”
“他说——”
白夜停住了。
我听见灰里头有人在说话。
那个声很轻,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跟三年前谁在门缝里说过话一样。
“你替我砌够了。”
那个声说,“白夜,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