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你该报名了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六十章 你该报名了
“你该报名了。”
那句话从我胸膛底下顶上来,顶完就没散。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那截烫线,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
“老蒯。”
“哎。”
“我不报。”
那头咳了一声。
“为啥啊。”
“我这三天付了六笔,我空了。”
我说,“老蒯,我报了名,我就往第三项去。我空的,我顶不住。”
“那你不空的时候呢。”
“什么意思。”
“三天前你还没付账。”
老蒯说,“小林,三天前你顶得住吗。”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你讲。”
“三天前有人代你签了预支。”
“对。”
“他签的是预支全部。”
“对。”
“小林,你猜他预支的全部是什么。”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你接着讲。”
“他睡在你身上三年。”
老蒯说,“他拿你的手写你的名,他拿你的嘴报你的账。小林,他三年替你付了多少笔。”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忽然出声。
“林砚。”
“说。”
“我记了三年账,我记的一千多笔全是你付的。”
陆七说,“林砚,你这三天只付了六笔,三年前那三天你付了一千多笔。”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晃了两下。
“老蒯。”
“哎。”
“那三年不是我付的。”
“那是谁。”
“是他。”
我说,“老蒯,他睡在我身上,他拿我的手付的账。那三年的账,是他替我付的。”
“他替你付了三年。”
“对。”
“小林,你猜他为什么替你付。”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你讲。”
“他签预支的时候,他把你三年的账全提前付了。”
老蒯说,“小林,他付完了,你这三天才开始空。”
我抬着那只右手,托着正本,翻到第一页。
那行签名林砚。
底下那行本人入账。
墨都没干。
“老蒯。”
“哎。”
“他三年替我付完了,现在该我还了。”
“对喽。”
“那我拿什么还。”
“你拿你自己还。”
老蒯说,“小林,你报个名,你往第三项去,账就平了。”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口长喘又断了半拍。
“老蒯。”
“哎。”
“我这三天空成这样,我顶不住第三项。”
“你顶得住。”
“为什么。”
“因为你不空。”
老蒯咳了一声,“小林,你这三天付的六笔,全是他替你预支的。你没空,你一直是满的。”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往前走了两步。
“林砚。”
“说。”
“我这本子上头,第一页那行代理人那一栏,又长字了。”
“念。”
“代理期满,预支结清,本人回归。”
陆七说,“林砚,本人回归四个字,墨是湿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陆七。”
“说。”
“本人是谁。”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抱紧。
“我不知道。”
“你记了三年账,你不知道本人是谁。”
“我不知道!”
陆七那一声吼出来,吼得纸角都抖了一下。
“林砚,我就知道我记的账,我不知道账是谁的!”
我笑了一声。
“那我告诉你。”
我说,“陆七,本人就是我。”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住了。
“你。”
“对。”
“林砚,那三年那个睡着的人——”
“他是代理。”
我说,“陆七,他三年替我付账,他是代理。代理期满了,本人该回来了。”
“本人回来干什么。”
“结账。”
我说,“陆七,他替我付了三年,现在该我自己付了。”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路上晃了一下。
“林砚。”
“说。”
“那你这三天——”
“我这三天一直是他在付。”
我说,“陆七,我这三天以为我在空,其实我一点都没空过。我付的每一笔,都是他三年前替我预支好的。”
“那你现在——”
“我现在满的。”
我说,“陆七,我三年前什么样,我现在还是什么样。”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里立了很久。
“林砚。”
“说。”
“那你现在报名,你顶得住第三项吗。”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答他。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把正本翻到底那一页。
第三项,命名,林砚。
那行字还在。
墨是干的。
“陆七。”
“说。”
“它三天前就落了我的名。”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撑开,往后翻,翻得很快。
“林砚,我这本上头第三项是待命名。”
“你那是抄本。”
“对。”
“抄本落名要人填。”
我说,“陆七,正本不用。”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顿了半下。
“那它什么时候落的。”
“三年前。”
我说,“陆七,第三项那个位子从来没空过。它写着林砚,写了三年。”
“那老蒯让你报名——”
“他不是让我落名。”
我说,“陆七,那个位子上头有我的名,我人不在里头。他让我进去。”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绷起来。
一圈。
那层往下压的皮被拽得往外一挑。
胸膛底下那个老头的声又顶上来。
咳了一下,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小林啊。”
“老蒯。”
“你看明白了。”
“我看明白了。”
“那你还犟啥。”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那截烫线在我手里跳了一下。
“老蒯,我犟一件事。”
“哪件。”
“第七页。”
那头咳嗽断了半下。
“付陈砺。”
老蒯说。
“对。”
“它退回去了。”
“退回现实了。”
我说,“老蒯,你讲他到期了,我没念第七页,那一笔往回长。”
“我讲过。”
“那他现在在现实里头。”
“在。”
“门被砸开了,三个人,拿撬棍。”
我说,“老蒯,那句是他今天讲的。”
那头静了两秒。
“是。”
“那他现在还站着吗。”
那头没答我。
我等着。
我这三天在这条土路上等过很久。
这一回我等得最久。
“小林啊。”
“讲。”
“我手里那本跟小陆那本一样,我照着念。”
老蒯说,“第七页我念完了,后头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那一页到底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老蒯。”
“哎。”
“你那本第八页写什么。”
那头咳了很长。
咳完那个声压下来。
“空的。”
“陆七!”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翻过去,翻到第八页,撑开。
他低头看了很久。
“林砚。”
那一声哑得撕开了。
“空的?”
“不空。”
那件灰褂子说,“上头有一行,土色的。”
“念。”
“付:陈砺。”
陆七念得很慢,“往:现实。”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底下有日子吗。”
“有。”
“念。”
那件灰褂子的手腕抖了一下,本子往下沉了半寸,又被他撑回去。
“今天。”
“几时。”
“林砚,日子后头还印着两个字。”
陆七说,“落款。”
我抓着那截烫线,笑了一生。
“落款那栏写谁。”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顶起来一声。
一声。
“林砚。”
“念!”
“林砚。”
陆七说,“落款那栏,写着你的名。”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忽然响了。
不是一声停三秒。
它响得急,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那截烫线,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一动没动。
“老蒯。”
那头没声了。
“老蒯!”
胸膛底下那股沙沙断得干干净净。
那台壳往前挪,一寸,又一寸,线往我胸膛那个口子里头拽。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了两步。
“林砚,它响成这样,它等你接。”
“它不等我。”
我说。
“那它等谁。”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
那件白衬衫还站着,一只手压在窗台上头。
往下看。
“陆七。”
“说!”
“我这三天接了六个电话。”
“接了。”
“六回都是那头找我。”
我说,“陆七,这一回是我打出去的。”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路上立住了。
“你什么时候打的。”
“三天前。”
我说,“陆七,落款那栏写我的名,那笔账是我签的。我签的时候,我人在十六层那扇窗户里头。”
那台壳的铃声,忽然止住了。
整条土路一点声都没有。
那个滚在机身跟前的听筒,往上抬起来了。
没有东西托着它。
它抬到半人高,停住,冲着我这个头。
我抓着那截烫线,没动。
线上头那股沙沙出来了。
然后那头开口。
不是我的声。
不是老蒯那种咳法。
一个人喘着,又短又急,喘得像一年没睡过觉。
“林砚。”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陈砺。”
“你他妈的。”
那头喘了一口,“你他妈的把我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