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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无声的哥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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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无声的哥

第十一步落下去,脚底下那层棉花感没了。

变硬了。

硬得像踩在瓦上头,一踩一层脆响,往下头陷半寸。

“林砚!”

白夜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喊完他也进来了,我听见他鞋底在后头那种脆响。

我没回头。

我往第七排走。

一步。两步。这一段路两边的人形挨得近,我的肩膀擦过一个的胳膊。擦过去那一下,那个人形的手从半空里头掉下来,掉了两寸,又抬回去,接着做刚才那个动作。

擦到的地方我袖子上头一片灰。

三步。

我走到那个背影后头。

“妹。”

那背影没动。手还在鞋跟那儿捏着。

“妹儿。”

我又喊了一声。我这声喊得不响,喊完我自己都听不清。

那背影的手停了。

停在鞋带上头,两根手指还捏着。

然后它转过来。

一张脸。

十九岁,脸圆,左边眉毛上头有一小块疤,六岁那年从沙堆上头摔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空的,没有黑人,可她的脸在动。她认得我。她的下巴在抖,抖了三下,嘴张开了。

“……”(唯一一处)

我这两只耳朵在听。

我听见我自己的心口,听见白夜在我后头七尺的地方停住,听见头顶上头几万个动作在空气里头擦。

她的嘴在动。张开,往下头一压,再合上。

那个口型我认识。

哥。

我这一整个人都动不了。

她又喊了一次。张开,往下头一压,合上。

第三次。

我伸手了。

我知道不能伸。我在墙外头看了六天,我见过被收拢的人碎成砂,我掰开过一只手,我掌心里头留了三天洗不掉的灰。

我还是伸了。

手指头碰到她肩膀那一下。

她整个人从我碰的那个点开始散。不是碎,是散,像一堆晒干的粉被风从中间掏了一口。肩膀先没了,然后是脸,然后是那两根还捏着鞋带的手指头。

砂灰从我五根手指头的缝里头往下头漏。

漏得很慢。

我这只手在半空里头攥了一下。

攥住一把。

“张嘴。”我说。

我不知道我跟谁说。

“你张嘴啊。”

砂灰从我拳头里头往外头挤,挤出一条一条的线,落在地上头,落下去没有声。

我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我不记得她的嗓音是什么样的。

我记得我删掉那一样东西的时候,账上头写的是七个字。我记得我签字的时候手抖了。我记得那一行写完以后我在片场那种黑棚子里头坐了两个钟头。

我记得我曾经记得。

现在我脑子里头那一块是空的。她刚才喊了三次哥,我一次都没听见,我听不出来那是谁的声。

我这只拳头松开了。

灰全掉了。

“林砚。”

白夜在我后头。

“走。第十一步已经超了两分钟。”

我没动。

“林先生。”他改回来了,“这不是我要给您看的东西。我要给您看的是砖。您看见的这个,我没算到。”

“你没算到。”

我这一句话说出来嗓子是哑的。

“你册子里头一天算三万个数,你没算到这一个。”

“我没算到。”白夜说。

“那你现在算。”我转过身,“你算算这一排有几个。第七排,从我这儿往左边数到看不见,你给我算个数。”

白夜站在那儿。

“林先生。”

“算!”

“三百排以上。”他说,“我数不到底。第七排横向我数过一半,四千二。剩下的一半在暗处,我的灯照不到。”

我这只手在裤腿上头擦了三下。

灰擦不掉,越擦越糊。

“出去。”我说。

回到镇子上头天已经黑了。

我从东头进的镇子,没走中间那条道。走中间要过钟楼,钟楼底下这会儿还有人跪着,跪着等神再显一回。

我进了赵虎家院子后头那间空屋,把门从里头顶上。

墙角有半瓶酒。造梦派信徒供上来的,梦里头造的假酒,喝下去有味,没有度数。

我灌了半瓶。

灌完了坐在地上头等。等了一炷香,胃里头开始往上头顶。

我趴在门槛上头吐。

吐了三回,第四回吐不出东西了,就那么干呕,呕得整条脊梁一节一节地弹。

呕到后头我发现有人在院子里头。

老蒯蹲在磨盘上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他不知道待了多久,他脚底下那圈土上头有一堆嗑完的瓜子皮。

“喝的假的。”他说,“假酒吐不干净,它在你嗓子眼里头留个底。”

我抹了一把嘴。

“老蒯。”

“嗯。”

“我进去了。”

“我知道。”

“我看见我妹了。”

老蒯把手从袖子里头抽出来一只,在磨盘上头摸了两下,摸到一块瓜子皮,捏起来又扔了。

“她喊我。”我说,“喊了三回。”

“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

院子里头静了很久。

“老蒯。”

“你说。”

“她还在动。”我扶着门框往起来站,站到一半又蹲下去了,“她在系鞋带。第七排底下那个位置,她在系鞋带,系散了再系。她在动就是还在,对不对。”

老蒯没答。

“对不对!”

“小林。”

“你答我一句。”

老蒯从磨盘上头下来。他走过来,走到离我三步的地方停住,蹲下去和我平了。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听完了别打我。”

我抬头。

“你说。”

“你今天数到第七排就停了。”老蒯说,“往里头你数没数。”

“没数。”

“我数过。”

他这句说得很轻,轻得跟他嗑瓜子那个调一样。

我这两只手在土上头按住了。

“老蒯。”我说,“你数过什么。”

“我数过一共多少排。”

“多少。”

老蒯抬头看天。院子上头那片天是灰的,梦里头没有星。

“我数了三百年。”他说,“我没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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