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东西没走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东西没走
“三百年。”
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头嚼了一遍。
“老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这儿的住户。”
“住户。”我笑了一声,笑完了嗓子里头那股酸又往上头顶,“住户会去数墙里头有几排砖?住户知道砖是从哪儿割下来的?住户会在我头一回听见砌墙这个词的时候当场闭嘴闭六天?”
老蒯从地上头捡了根草根,塞进嘴里头。
“你现在想听正经的?”
“我想听。”
“正经的就一句。”他把草根从这边嘴角挪到那边,“删掉的东西没走。”
我这只手停在土上头。
“它在给这场梦砌墙。”老蒯说,“墙越厚,梦越小。”
院子外头有更夫敲梆子。三下。
“再说一遍。”
“我说一遍你就听懂了。”老蒯说,“你不是脑子笨的人。你就是不肯懂。”
我坐在门槛上头,把背靠着门板。
靠上去那一下,后背上头那件衣服贴着肉,全是汗。
“老蒯,我删一样,它砌一块。”
“对。”
“我救一个人,它多一块砖。”
“对。”
“那我救得越多——”
“墙越厚。”老蒯说,“地方越小。你以为那道雾是在往前推吗?它不是在推。它是在往里头收。它把外头的收进去,砌成墙,墙往里头挪一寸,里头的地方少一寸。你算算七十九亿人现在挤在多大的地方上头。”
我算不出来。
我在片场算过很多东西。一场爆炸要几个机位,一条街要几块预制板,一个不存在的怪物要多少帧。
这个我算不出来。
“老蒯。”
“嗯。”
“那能不能拆。”
老蒯把草根从嘴里头拿出来了。
“拆什么。”
“拆墙。”我说,“它拿我的东西砌的墙,我拿回来。我删掉的那条街,我妹的嗓音,那个我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第十一样,还有那个老李——老蒯,那不是它的东西,那是我的。我签字了是我认,可我认的是它拿走,不是它拿去垒墙压我妹。”
“你要要回来。”
“我要要回来。”
老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往院墙那边走了两步,背对着我。他那件破棉袄的下摆上头全是土。
“没人试成过。”他说。
我这两条腿一下就有劲了。
我从门槛上头起来,走到他后头。
“老蒯。”
“干什么。”
“你刚说的是没人试成过。”
“我说了。”
“你说的不是没人试过。”
老蒯不动。
院子里头那点更梆的余音散完了。
“老蒯,你转过来。”
他没转。
“有人试过。”我说,“几个。”
“……”
“老蒯!”
“一个。”他说。
“他叫什么。”
“我忘了。”
“你他妈数了三百年的砖你会忘一个名字?”
老蒯这才转过来。他脸上头那点笑还挂着,挂得有点松。
“小林。”他说,“我告诉你他叫什么,你就要去照他那条道走一遍。你走一遍你就知道他为什么没成。你知道了你还得走。你这个人我看了半个月,你就是这么个人。”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没成。”
“他不是没成。”老蒯说,“他成了一半。”
“哪一半。”
“他从墙里头要回来了一样东西。”
我这一下没喘上气。
“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老蒯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头,“他要回来一根,它砌回去一百根。小林,那天以后墙往里头走了四十里。”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头开始过数。
四十里。沙坪镇到信仰之城是十七里。
“他要回来的是什么。”
“他老婆的一张照片。”
我笑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笑,笑完了眼睛开始发烧。
“一张照片。”
“一张照片。”老蒯说,“四十里,几十万人。小林,你现在还要拆吗。”
我没答。
我在院子里头站到天开始亮。
天亮的时候东边那片灰变浅,院墙上头那道光斜下来,照在磨盘上头。老蒯还在那儿。他一夜没走,也没再说一句话。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
翻开。清单那一页。
十条。第一行,我妹的嗓音。第二行,我住过十年的那条街。往下头空的一行,往下头我认不出来的一行。
我这只手在这一页上头按了很久。
“老蒯。”
“嗯。”
“墙是它拿代偿砌的。”
“对。”
“我删一样它就要一样,我要回来一样它就要一百样。”我说,“这个规矩不是天定的。这个规矩是它写的。”
老蒯把眼睛睁开了一半。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把那支笔从账皮里头抽出来,“它写的规矩,我能删。”
老蒯从磨盘上头下来了。
他下来得很快。三百年住户那点懒散一点不剩,一步就跨到我跟前,一只手按在账本上头。
“你要删什么。”
“老蒯,你手拿开。”
“林砚。”
他喊我全名。半个月来第一次。
“你要删什么。”
我把笔尖压在那一页空白上头。
“代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