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墙里十步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一百三十五章 墙里十步
那句话飘出来,跪在前头的几排开始抬头。
一个抬,两个抬。
抬到第七排的时候,光柱只剩一根了,虚得像烟。
“谁说话!”赵虎抱着孩子从土上头跳起来,一只手还护着儿子的后脑,另一只手已经攥住刀柄了,“哪个混账说的!站出来!”
“坐下。”我说。
“林先生——”
“你儿子胳膊紫了,你先给他揉开。”
赵虎不动。他脖子上头那根筋一跳一跳。
我把那本账从怀里头抽出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往腋底下夹。
人堆开始往两边散。散得慢,谁都不看我,谁都往我这儿瞟。那种瞟法我认得,片场里头老板看一个超支的特效指导就是这么瞟的。
“九口锅,十二片铁皮,三桶灯油。”
后头有人说话。
我回头。白夜站在人堆边上,灰衣服,手里头那本黑皮册子夹在肘弯里。他脚底下踩着一根倒了的白幡,也没挪开。
“您算得挺快。”我说。
“我不用算。”白夜往那半圈铜锅那边看了一眼,“我数的。您那七十个人抬东西的时候我在东墙上头站着。”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很好。”他说,“比删有意思。”
我笑了一声:“那你写进册子里头去啊。第两百三十万零一次神迹,纯手工,不掺水。”
白夜没笑。他把册子换了个手。
“林先生,您今天没落笔。”
“对喽。”
“不是不想落。”他说,“是不敢。”
我这只脚在土上头蹭了一下,把一小块碎砖蹭进坑里头。
“白先生,你这算命的本事哪儿学的。”
“您落笔的时候有个习惯。”白夜说,“右手食指先在账皮上头敲两下。您在钟楼底下敲了两下,然后把本子合上了。合的时候特别轻。轻到您怕它响。”
我没答。
赵虎在后头给孩子揉胳膊,孩子哼了一声。
“您想知道为什么不敢。”白夜说,“我请您走十步。”
“往哪走。”
“西头。”
我抬头往西看。那道墙还在那儿,透明的,里头一层压一层,灰白的东西堆到看不见顶。删了颜色以后,我天天看,看了六天。
“墙我天天看。”
“您看的是外头。”白夜说,“我请您进去十步。”
赵虎腾地站起来。
“不行!”
“赵头目。”
“姓白的,你要害我们林先生!”赵虎把孩子往人堆里头一塞,刀已经拔出半截了,“那墙碰一下人就变成沙灰,你让他进去十步?”
“三天前我们进去了。”白夜说。
“谁进去了。”
“四个人。”白夜答得很平,“自愿的。他们现在在墙上头撑着一个口子,撑到今天下午。下午以后合上。”
赵虎那把刀停在半空。
我盯着白夜看了很久。
“撑着口子。”我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进去以后没有被收拢。”白夜说,“他们站成一个方位,把那一处的走向卡住了。这四个人是我们两个月里头唯一成功的一次。林先生,我不请您看别的,我请您看砖。”
“砖。”
“您听过这个字。”
我这只手在账皮上头攥紧了。
老蒯说的。第一百二十二章那天,我掰开一个被收拢的人的手,掌心一片砂灰。老蒯脱口就是那三个字,砌墙用的。说完他闭嘴,闭了六天。
“走。”我说。
“林先生!”赵虎冲上来两步。
“你在这儿。”我说,“你儿子刚下来,你陪着他。”
“那我派人跟着。”
“派谁跟着都一样。”我把账本往腋底下压深了一点,“它要收我,一万个人跟着也是一块儿收。”
从钟楼到西沿三里地。走了半个钟头。
一路上没人说话。白夜走在前头半步,脚步很匀,一步比一步一样长。我看着他后脑那块头发,忽然觉得这人比塌陷难对付。
到墙跟前二十丈,脚底下的土开始不对。
不是软。是没声。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头,鞋底跟地面之间隔着一层什么。
“别停。”白夜说,“停下来会跟。”
“跟什么。”
“跟着您的节奏。”他说,“它学谁在前头走。”
我跟上去。
十丈。五丈。
到跟前那一下,我抬头。透明的墙面像一层泡起来的玻璃,往上头看不见顶,往两边看不见头。里头那些灰白的东西堆着,我从远处看以为是石头。
到跟前才看清。
不是石头。
“这儿。”白夜蹲下去。
墙根底下有一道口子,半人高,两侧鼓着,鼓得像被什么顶着。我看见口子两边的墙里头站着四个人形,两男两女,站成一个方位,四张脸都朝外。
他们在动。
左边那个女的在抬手,抬到耳朵那么高,停一下,放下来。抬起来,停一下,放下来。
“她在干什么。”
“梳头。”白夜说,“她入墙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每天早上都梳头。她说她要撑着这个口子,就靠梳头撑。”
我这只手贴在墙上头。
凉的。没有硬度。
“进。”白夜说,“十步。第十一步不要走。”
我弯腰进去了。
进去那一下,风没了,声也没了。我听见自己心口在响,响得像在铁桶里头。
第一步。第二步。
第三步的时候我抬头。
上头。左右。全是。
一层压一层,一排叠一排,全是那种灰白的人形。不是尸首,尸首是躺着的。这些是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每一个都在动。
第一排头上那个中年男人在低头写字。手里头没有笔,桌子也没有,可他的手在半空里头一横一横地划,划到最后一下往右上头一挑。签名。挑完了从头再来。
他旁边那个女的在拧钥匙。半空里头往右拧两圈,往里头一推。开门。开完了从头再来。
再往上头一层,一个老太太蹲着,两只手捧成个碗,往地上头虚虚地放。
她在喂猫。
“林先生。”
白夜的声音从我后头传过来,隔了一层东西一样。
“您现在明白了。”
“说清楚。”
“这是砖。”他说,“您删掉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这儿替它砌墙。”
我这只手抬起来。抬到那个签字的人形跟前,停在半寸的地方,没敢碰。
“这些不是我删的。”我说,“我删了几样我自己有数。我删了雾墙的颜色,删了毕业证那一次,我删了一条街,我删了……我删的加起来没有二十样。这儿有几万个。”
“七十九亿人。”白夜说,“不是只有您在丢东西。您丢的是您签字的那些。他们丢的是被收拢的时候身上头割下来的那一块。您救一次,指望长一寸,割下来的那块就厚一寸。”
我往前头又走了两步。
第七步。
“林先生,您那条街。”
我停了。
“第四排。”白夜说,“往左边数十一个。我上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我拿本子记了一笔。”
我扭头往第四排看。
第四排往左,一个,两个……数到第十一个。
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穿汗衫,蹲在那儿,两只手往上头一提,一提,一提。
提什么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那条街尽头修车铺子的老李。他一辈子就这一个动作,蹲在铺子门口提自行车链条。我每天下班从他那儿过,他抬头喊我一声小林。
现在他没抬头。
他就那么一提,一提,一提。
“我删的是街。”我说。
我听见自己嗓子里头出的声不对。
“我签字的时候它写的是街。它没写老李。”
白夜没说话。
我往第五排看。第六排。
一排比一排堆得深,越往里头光越少,那些灰白的东西在暗里头一层一层地叠。签字。开门。喂猫。提链条。
数到第七排的时候我停下了。
第七排底下那个位置,一个背影。
个子不高,一米五多点,头发扎在后头,扎得歪,一边高一边低。那背影蹲着,两只手在鞋跟那儿捏着。
在系鞋带。
系了一半,松开。再系。
我十九岁那年在楼底下等她上学,她每天早上都是这么蹲在门槛上头系,每天都能把一边系散。
我这两条腿开始往前头走。
“林先生。”白夜的声音急了半分,“第十步。您已经走到第十步了。”
“我知道。”
“第十一步不要走!”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