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对不起三个字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一百零一章 对不起三个字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
两只手空着。
垂下去。
“林砚。”
“我在。”
“她说对不起。”
“对喽。”
“她跟我说对不起。”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这只手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陈砺。”
那头喘得很碎。
“说!”
“她还哭没哭。”
那头停了两秒。
“哭。”那头哑着,“林砚,她一直哭,她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她嘴动没动。”
“动了!”那头吼起来,“她捂着脸说话,我听不清,她说得很碎。”
“你凑近点。”
那头有脚步声。
很轻。
走了三步停下。
“陈砺。”
“我听着呢!”
“她说什么。”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
走得很久。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她说,我不该按。”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头抬起来。
“说!”
“三百年前她按手印那一回。”
“她安了!”
“她按之前跟你说对不起。”
“说了!”
“她按之后你回头了。”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下头翻。
翻了很久。
“我回头了。”
“你回头看见什么。”
“她冲我摆手。”
“摆哪边。”
“南头!”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林砚,她让我往南头走,我看成她让我回去了!”
“你回去了七步。”
“七步!”
“那七步是她给你铺的。”
“是她铺的!”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她铺完了那七步,她手印按下去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她按下去她就进盒子了。”
“进盒子了。”
“她进盒子她就收不回那七步了。”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又往下头塌了半寸。
“林砚。”
“说。”
“她拿自己给我铺了七步路,她让我往南头走。”
“对喽。”
“可我回头了。”
“对喽。”
“我一回头那七步就平了。”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陆七,她三百年前拿命给你铺路,你退回去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抖起来。
抖得很厉害。
“林砚。”
“说。”
“她说对不起,她对不起什么。”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八步外头。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问她,她按手印那一回,她按的是什么。”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了很久。
“林砚。”
“说。”
“她不说话了。”那头哑着,“她还在哭,她捂着脸,她摇头。”
“她不说。”
“不说!”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抬头。
“我在!”
“她不说,你说。”
那件灰褂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张了三回。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林砚,我真不知道!”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我三百年了,我就记得她冲我摆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陈砺,你怀里头那个碗。”
“端着!”
“碗底那个手印。”
“在正当中!”
“手印边上头十九个坑。”
“十九个!”
“前七个浅。”
“浅得快平了!”
“陈砺,剩下那十二个呢。”
那头喘了一声。
“深。”
我这只手把那支笔攥紧了。
“多深。”
那头停了三秒。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人掐住,“深得像烧穿了。”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北。
那堆土。
平的。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抖着,头往我这边扭。
“说!”
“碗底十二个坑,深得像烧穿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南头翻。
翻了很久。
“林砚,那十二个坑是什么。”
“是路。”
“什么路!”
“陆七,她给你铺了七步,你退回去了。”我说,“她还剩十二步没铺完。”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她铺完十九步,你就能走出去。”
“我能走出去!”
“可你回头了。”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脸上头抓了一把。
抓下来一把土。
“林砚。”
“说。”
“她说对不起,她是说她没铺完。”
我笑了。
“陆七,她说对不起,她是说她不该按。”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下去。
“她按了我就能走了。”
“对喽。”
“可她按之前没跟我说清楚。”
“对喽。”
“她只说了对不起三个字。”
“对喽。”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寸一寸把头抬起来。
“林砚,她是怕我不让她按。”
我把那本账翻开,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
【往项已启。付项候清。落款候。】
底下那一行土色的字还湿着。
【第一项已清。付项进第三项。】
我这只手把纸往下头翻了半寸。
那一行底下,又多了一句。
新的。
。共清。落款收。】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说!”
“第三项上头,付那一栏多了你。”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抖了一下。
“我进去了。”
“进去了。”
“我跟塌陷一块进去了。”
“对喽。”
“那我俩一块清。”
“对喽。”
“清完了落款收。”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落款收的是删除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你不是删除权。”
“我不是。”
“你清完了,落款还是空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又往下头塌了半寸。
“林砚。”
“说。”
“那我白进去了。”
“没白进。”
“没白进什么!”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我进去我清不了,清不了落款还得等你,我进去干什么!”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陆七,你进去,塌陷就出来了。”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南头翻。
“它出来干什么。”
“它要清。”
“它清了呢。”
“它清了它就不在了。”
“它不在了呢!”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八步外头。
“陆七,它清了,这条路就是我的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起头。
“你的了!”
“对喽。”
“那你能走了!”
“能走了。”
“你能走到那台机子跟前了!”
我把听筒举起来,线在手里头绷成一条直的。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说!”
“你屋里头那个姑娘还哭没哭。”
那头停了两秒。
“不哭了。”那头哑着,“林砚,她放下手了,她脸上头全是泪,她看着我。”
“她嘴动没动。”
那头喘了一声。
那一声破了。
“动了。”
“她说什么。”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
走得很干净。
走了十秒。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她说,三百年前我按手印那一回,我按的不是我自己。”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她按的谁。”
那头喘了三下。
“她说,我按的是老蒯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