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她按的那个梦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一百零二章 她按的那个梦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
两只手垂着。
一动都没有。
“林砚。”
“我在。”
“她按的是我那个梦。”
“对喽。”
“她把我那个梦删了。”
“对喽。”
“删了就进盒子了。”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陆七,她删的不是你那个梦。”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那是什么。”
“她删的是梦里头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这只手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问她,她三百年前按手印那一回,她删的是什么。”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
走得很久。
“林砚。”
“说。”
“她不说。”那头哑着,“她又低头了,她捂着脸。”
“她还哭没哭。”
“哭了。”
“陈砺,你凑近点,你听她说什么。”
那头有脚步声。
很轻。
走了两步。
停了。
“林砚,她说话了。”
“念。”
那头喘了一声。
“她说,我删的是老蒯。”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抖起来。
“我听见了!”
“她删的是你。”
“她删我!”
“她删你,你就进盒子了。”
“我进盒子了!”
“你进盒子,你那个梦就该结束了。”
那件灰褂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张了三回。
“该结束了。”
“可你现在还在这儿。”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林砚。”
“说。”
“我还在这儿。”那一声哑得不成个字,“我三百年了,我一直在这儿。”
“对喽。”
“那她删我那一下——”
“陆七,她删你那一下没成。”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往上头抬了半寸。
“为什么没成!”
“她删你之前,她跟你说了对不起。”
“说了!”
“她说完了她才按的手印。”
“才安的!”
“陆七,她说了,你就知道她要删你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就不同意。”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她删你那一下就成不了。”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她那一笔,你没签。”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
“说。”
“账上头写删除要签。”
“要签。”
“我没签她就删不了。”
“删不了。”
“可她按了手印!”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林砚,她按了她就进盒子了!她进盒子她那一笔还空着,她付了代价她没收到东西!”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陆七,她收到了。”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收到什么。”
“她收到你三百年。”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下去。
“林砚,你说什么。”
“她删你那一下没成,可她付了代价。”我说,“代价不能白付,它得收一样东西。”
“收什么!”
“陆七,它收不了你这个人,它就收你这个人存在的时间。”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脸上头抓了一把。
抓下来一把土。
“我存在的时间。”
“对喽。”
“我存在了多久。”
“三百年。”
“那它收了我三百年!”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说!”
“你屋里头那个姑娘。”
“她还捂着脸!”
“你问她,她在盒子里头待了多久。”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
走得很干净。
走了十秒。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人掐住,“她说三百年。”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北。
那堆土。
平的。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说!”
“她在盒子里头三百年。”
“三百年!”
“你在外头三百年。”
“三百年!”
“陆七,她拿自己换了你三百年。”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林砚。”
“说。”
“她为什么要换。”那一声抖得不成个字,“她删我,我就该进盒子!她不用自己换!”
我笑了。
“陆七,她删你是想让你那个梦结束。”
“结束了!”
“梦结束了,梦里头的人就该醒。”
“该醒!”
“可你没醒。”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下头翻。
“我没醒。”
“你没醒,你还在这个梦里头。”
“我还在!”
“陆七,你醒不了,是因为你那个梦没结束。”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一声都不出。
悬了三秒。
“林砚。”
“说。”
“我那个梦没结束。”
“没结束。”
“那我这条路——”
“陆七,你脚底下这条路是你那个梦剩下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个黑坑往南头翻。
翻了很久。
“十九步。”
“对喽。”
“我那个梦就剩十九步了。”
“对喽。”
“三百年前她铺了七步,我退回去平了。”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林砚,我把她铺的路踩平了!我在自己那个梦的最后十九步上头待了三百年!”
我把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
第三项那一页。
。共清。落款收。】
那一行底下,土色的墨又往上头顶了一句。
湿的。
【前梦未清。今梦承之。】
我这只手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陈砺。”
那头喘得很碎。
“说!”
“账上头多一句。”
“念!”
“前梦未清。今梦承之。”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了很久。
“林砚。”那头哑着,“什么承之。”
“陈砺,老蒯那个梦没清完。”
“没清完!”
“没清完的挂在这儿。”
“挂着!”
“我这个梦是接着他那个梦来的。”
那头喘了三下。
那三下喘得像哭。
“林砚。”那头吼起来,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那七十九亿人不是你梦里头的!”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对喽。”
“他们在老蒯那个梦里头!”
“对喽。”
“三百年!”那头吼着,“林砚,他们在里头三百年了!”
“陈砺,他们在里头三个月。”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我们这头三个月。”我说,“他那头三百年。”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我在!”
“你那个梦里头,三百年前有多少人。”
那件灰褂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张了三回。
“林砚。”那一声哑得不成个人声。
“说。”
“一个。”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哪一个。”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她。”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
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八步外头。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很轻。
是那个姑娘的声。
“老蒯,那会儿就我们俩。”她说,“我删你,你不签。你不签,我就得自己进去。”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
“我进去了三百年,你在外头三百年。”她说,“这三百年里头,梦一直往里头收。”
“收多少。”我说。
那头顿了半下。
“收到只剩十九步。”她说,“哥,我等一个人来接。”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血从手心里头那个眼上头往笔杆上头渗过一道。
“你等谁。”
“等一个肯签的。”她说。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我听见了!”
“她在等签的。”
“林砚你别签!”那头吼起来,“三百年前老蒯没签,老蒯活着!他不签他就没进盒子!”
“对喽。”
“那你也别签!”
“陈砺,老蒯不签,她进去了。”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得很干净。
走了十秒。
“林砚。”那头哑得像被土压住。
“说。”
“你要是不签。”
我笑了。
“对喽。”
“进去的是我妹。”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不是那个姑娘的。
是我妹的。
“哥。”她说,“清单第一项,我把落款那一栏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