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告知(一)

书名:年代,从留洋辍学回国开始起飞 作者:刀刀刀刀刀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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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告知(一)

“振声同志——”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但语气里的急切是藏不住的:“你怎么说的?”

陆振声听到马誉澂这一句追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之后,马主任的反应多半不会太平静。但话已经到这里了,该说的就得说。

“部里针对我的工作问题,专门开过一次会议。”

陆振声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段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会议纪要:“主要讨论的内容,是应该让我担任抗生素室的副主任,还是主任。”

马誉澂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的痕迹。

他听完之后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两条浓黑的眉毛纹丝未动,嘴唇抿著,看不出任何为难或惊讶。

这个安排从情理逻辑上来说完全在可以预见的范围之内,他昨天在叮嘱陆振声说那句“如果李部长给你安排职务一定不要拒绝”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两个可能性都放入推敲之中了。

所以此刻听到副主任和主任两个选项从陆振声嘴里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然后陆振声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马誉澂那张被实验室灯光烤得皮肤有些发粗的国字脸上,把后半截话稳稳当当地说了出来。

“关于这两个安排,我都拒绝了。”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

不是微微顿一下的那种愣,是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秒钟之内经历了一个清晰的变化。

从平静到错愕,从错愕到不解,从不快到焦急。

他嘴巴微微张开来,眉毛往中间拧成一团,眼角那几条在实验室里常年盯着发酵罐熬出来的细微纹路也跟着皱紧了。

“振声同志——”

马誉澂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半拍,语气里的焦急和关切换成了一股热气腾腾的耿直:“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能拒绝呢?”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走廊里刚好有个路过的同事端著搪瓷杯子从旁边走过,听到这一嗓子,回过头来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赶紧加快了脚步走开了,知道马主任这是在跟陆同志谈要紧的事情。

马誉澂没有管那个路过的同事。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站到陆振声跟前,脸都凑近了一些,一双被消毒水和青霉菌培养液熏得有些粗糙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振声。

他实在是不明白,副主任也好,主任也好,这是在体制内多少年轻人盼都盼不来的好机会,自己昨天还专门拉着这小子说了老半天的话,又是让他不要拒绝又是让他该开口就开口,千叮万嘱地给他做足了功课。

结果这小子倒好,到了部长面前,两个全拒绝了!连一个都没要!

陆振声看着马誉澂脸上那副又急又气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马主任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当主任的位置可能被人动了而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反倒是在听到他拒绝了所有提升方案之后急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人的心里,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后辈在护着。

陆振声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份情义又记了一遍,但面上还是稳得住。

他看着马誉澂,用那惯有的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不急不躁的语调,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

“马主任,我告诉李部长说,我想要去鞍钢。”

“什么?”

“鞍钢?”

马誉澂在听到“鞍钢”那两个字从陆振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不是微微怔一下那种愣,而是像忽然被人抽掉了脚底下的地板,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踩。

走廊里那股子熟悉的消毒水和玉米浆混在一起的气味还在,车间那边发酵罐的嗡嗡声还在,一切都还是抗生素室寻常的下午光景,可马誉澂觉得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东西跟眼前这一切完全不搭。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变化过程。

起先是急切,那份急切是从刚才听到陆振声拒绝了副主任和主任两个安排之后一路带过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个消息,下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就直接砸了过来。

然后急切变成了惊讶,两条浓黑的眉毛往上一挑,眼睛瞪大了一圈,嘴角微微张开合不拢。

再然后惊讶又变成了困惑,眉毛从挑起的状态慢慢拧成了一团,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是在拼命地在一片漆黑中寻找一个能对得上号的解释。

这着实超出了马誉澂的理解范畴。

对于陆振声的学历背景,马誉澂是了解的。

当初陆振声分配到抗生素室的时候,档案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化学系,读了三年,差一年毕业。

一个学化学的大学生,没有去化工厂,没有去研究有机合成或者分析化学本行,反而是来到了他们这个搞微生物发酵、跟青霉菌和培养基打交道的抗生素室。

这在马誉澂看来,已经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转行了。

但化学和生物化学之间毕竟还隔得不远,发酵液里的ph值调控、培养基成分的配比、结晶过程中的提纯反应,这些东西多少都要用到化学底子。

所以陆振声来了之后能很快上手、甚至能搞出玉米浆这样的创新,马誉澂虽然觉得这年轻人厉害,但逻辑上还算说得通。

可是现在,现在陆振声突然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跟平时汇报实验数据差不多的平静语调告诉他,他要去鞍钢。

这就不是“不大不小的转行”了。

这是从实验室的烧杯和发酵罐,一下子跳到了炼钢炉和轧钢机。

这不是跨一个领域的问题,是跨了整整一个世界。

马誉澂在抗生素室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来来去去的年轻人,有的人从化学转到生物,有的人从生物转到药学,有的人从科研转到行政,这些他都觉得正常。

但一个搞青霉素工艺改进的年轻人忽然说要去钢铁厂,这在他的经验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用来参照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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