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离开

但是他也清楚，李部长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

她没有否定他的想法，没有用“年轻人不切实际”来敷衍他。

没有把他在抗生素室的功劳当成一张让他安分守己的绑票。

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他能给的全部。

认真听完他的每一句话，当面确认他的心意，然后承诺把这条路往上递一层、让更有许可权的人来做决断。

对于他这样一个连正式学位都没有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份沉甸甸的支持。

陆振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但站得很直，整个人从肩膀到腰背都挺得端端正正。

他看着李部长，目光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谢意。

“谢谢部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四个字，不多不少。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过度感激涕零的渲染，但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语气里那种自然的尊敬和实实在在的谢意，李部长听得分明。

那不是下属对上级表态时习惯性的后缀，而是一个晚辈对一位能耐心听他说话、能真心替他考虑的长辈发自内心的道谢。

然后陆振声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而均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部长还坐在那两把木头椅子当中的一把上，没有起身，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回去等消息。

陆振声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徐秘书还站在窗边，手里的记事本依然摊开着，听见门响立即转头看过来。

陆振声跟他短暂对视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便朝楼梯口走去。

徐秘书目送了他几步，然后推门进了李部长的办公室。

而李部长在陆振声离开之后，独自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著搁在胸前，目光落在那扇刚刚被陆振声带上的木门上，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完一个年轻人完全脱离本行、提出要去做另一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之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答应替他去往上递。

陆振声提出的这个要求已经超出了卫生部的职权范围，不是她一个人拍板就能解决的事情。

一个主管医疗卫生的部门，没有办法单方面把一个技术员调进钢铁工业体系里。

能决定这件事的人不是她。

把这件事报到上面去，让上面的人来做决定吧。

想到这里，李部长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桌角那摞文件上面。

两份嘉奖令并排放著，左边那份来自西花厅，右边那份来自军方后勤部。

陆振声回国分配工作的时候，西花厅的那位就破例说了话，把他从学历是否合乎规范的争议中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

如今刚刚一个月，那位又亲自签发了针对他的嘉奖令。

现在陆振声又主动提出要去鞍钢，绕来绕去，又绕回到同一个决策层面前。

那就让西花厅那位来裁断好了。

当初是他拍板让这个年轻人踏进抗生素室的门，现在这个年轻人要走，也让他来定这个去向吧。

这也算是一个完整的交代。

李部长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的淡淡笑意。

随后李部长起身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椅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了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徐秘书。

徐秘书刚才在陆振声离开之后便进了办公室，此刻正站在办公桌前，记事本摊开托在手里，等著李部长的指示。

他跟在李部长身边的时间不算短了，能从部长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里读出很多东西。

此刻李部长的表情比开会之前平静了不少，眉头不再皱着，嘴唇也不再抿成那条细线，但平静之中却带着一种做出了某个重要决定之后才会有的果断和沉着。

“小徐。”

李部长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一贯的沉稳，但语气里的分量比平时交代日常公务时要重得多：“联系一下西花厅那边。”

徐秘书听到“西花厅”三个字的时候，握著记事本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钢笔又往记事本上靠了靠，等著部长把话说完。

“就说——”

李部长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了：“我要向首长汇报工作。”

徐秘书听到这句话，明显地愣了一下。他不是愣在“汇报工作”这四个字上，部委领导向上面汇报工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公务流程。

也不是愣在“联系西花厅”这个操作上，他做秘书的，电话打过无数次，跟西花厅那边的秘书班子也不是没有打过交道。

他愣住的原因，是他心里非常清楚一件事：西花厅的那位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从国内经济恢复到朝鲜前线的战况，从各地的剿匪进度到外交战线上的博弈，哪一样不是千斤重担。

那边的时间不是随便什么时候想约就能约到的，有事情必须提前上报、提前排队、等那边根据轻重缓急来安排时间窗口。

这些他都知道，李部长当然更知道。

真正让徐秘书感到意外的，是另外一件事。

按照卫生部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虽然青霉素增产这件事确实分量不轻，但相关的报告已经通过公文渠道递上去了，嘉奖令也已经发回来了，从常规流程上来说，这件事情该走的程序都已经走完了。

平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工作值得部长本人亲自去西花厅当面汇报，一般层面的工作对接，走公文、打电话、或者等上级召集开会的时候顺带汇报，都够了。

而以李部长一贯的风格，也不是那种喜欢有事没事往上面跑的人。

可现在，在陆振声面见完李部长之后，就在这个年轻人刚刚离开办公室、门才关上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李部长忽然就提出了要去西花厅汇报工作。

徐秘书不需要太多的推理就能明白，李部长要去汇报的内容，一定跟陆振声有关。

他心里随即闪过一串猜测：陆振声同志究竟跟部长说了什么？提出了什么特殊的要求，部长自己拿不准、需要上报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