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霉素

第5章 青霉素选择自己的去向毕竟是一件大事，徐曙光并没有期待今天陆振声就能做出决定。

这种关系到今后多少年工作方向的事情，搁在谁身上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现在脑子一热做了选择倒是容易，可等到去了单位报到之后再发现不合适，想要调换，那难度可就大了去了。

组织上安排工作是严肃的事情，不是菜市场买菜，没有挑挑拣拣来回换的道理。

所以徐曙光方才特意补了那一句“不着急”，就是想让陆振声回去安安心心想几天，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可让徐曙光没想到的是，陆振声在略微沉吟了一下之后，便直接开口了。

“徐同志，我想向您打听一个地方。”

徐曙光微微挑了下眉毛，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其实陆振声回国的这些日子里，表面上安安稳稳地待在招待所里等消息，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闲着。

他翻来覆去在琢磨的就一个问题，究竟做什么事情，选择什么行业，才能最快、最有效地帮助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

他前世是院士不假，脑子里装着的东西也确实不少，但他终究不是神仙。

他掌握的知识覆盖了化学、材料、能源等多个领域，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不可能同时铺开十个摊子。

必须找一个切入点，一个能用最小的代价、在最短时间内产生最大撬动效应的支点。

而经过这些日子的反复推敲，陆振声已经有了方向。

这个方向，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说它小，是因为它聚焦在一个非常具体、非常细分的领域上。

说它大，是因为这个领域一旦取得突破，能救的人命、能改变的局面，大得不可估量。

但方向归有方向，能不能按照他设想的计划推进下去，还得看组织上支不支持。

原本陆振声对于他选择的这条路是有些心里打鼓的，倒不是担心自己去了之后做不出成绩来。

他对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有绝对的信心。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一个学化学的明尼苏达大学肄业生，一开口就要去一个和专业不完全对口的领域，组织上会不会觉得他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万一直接给他否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那他这些日子的盘算可就全白费了。

但是今天和徐曙光的一番交谈，让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不少。

徐曙光态度的诚恳、组织上考虑问题的细致周到，以及那三个含金量十足的去向，所有这些都让陆振声隐隐觉得，自己的想法，也许真的有实现的空间。

所以他没有再多犹豫，直接开了口。

“徐同志，我听说中央卫生部生物制品研究所刚刚成立，是吗？”

徐曙光听到陆振声的话后，先是一怔，随即在脑海中迅速检索了一下相关信息。

他负责对接这批归国留学人员的安置工作，对国家各部委下属的研究机构多少都有些了解。

略一回忆，他便点了点头。

“没错。这个研究所就是原来的中央防疫实验处，今年才刚刚改的名字。不过说起来，这个所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民国初年，是国内做生物制品和疫苗的老牌单位了。”

说到这里，徐曙光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疑惑，看向陆振声：“怎么？你想去这里？”

他确实有些想不通。

陆振声在明尼苏达大学学的可是化学，之前给他拟定的三个去向，军工化工厂、清华化学系读研、重工业部化工方向，全都是围绕着化学专业来考虑的。

而这个生物制品研究所，听名字就知道是做生物方面研究的。

化学和生物虽然同属理科，但隔行如隔山，这能是一回事吗？

陆振声迎著徐曙光探询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徐同志，是这样的。我听说中央生物制品研究所里面设有一个抗生素室，这个实验室专门负责青霉素的研发工作。前些日子，他们才刚刚生产出了中国第一批结晶青霉素钾针剂。”

这话一出，徐曙光看陆振声的眼神又变了几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身在美国，居然对国内一个研究所下属实验室的最新成果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结晶青霉素钾针剂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是前不久才从报纸上看到的，陆振声一个刚刚回国的留学生，居然张口就能说出来。

其实陆振声也是最近才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结合脑海中的记忆陆振声知道虽然现在国内已经生产出了第一批结晶青霉素钾针剂，但是距离规模化量产还是有些距离的。

而陆振声过去不但能够加快量产速度，还能够提高质量，让国内青霉素行业少走不少弯路。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一支青霉素很可能就是一条人命。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恳切而认真：“我在明尼苏达大学的时候，因为一些机缘巧合，了解过一些有关青霉素制备的工作。”

“虽然我的专业是化学，但青霉素的发酵和提纯工艺，其实和化学也脱不开关系。”

“我觉得在这个方向上，自己或许能为国家做些贡献。徐同志，您看组织上能不能考虑，将我安排到这个抗生素室去？”

徐曙光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愣住了。

首先他没想到，陆振声放著清华读研的金光大道不走，放著军工化工厂和重工业部的铁饭碗不选，居然主动要去一个刚刚成立不久的研究所，干的还是和本专业不完全对口的活儿。

其次，更让他惊讶的是，陆振声口中居然说对青霉素的制备有所了解。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别人不知道，徐曙光心里可是清楚的。

国内现在对抗生素的渴求到了什么程度？

说句不好听的，一支盘尼西林在黑市上能换一根金条，多少伤员、多少病患，就是因为缺那一支救命的药，硬生生地没了。

朝鲜那边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一旦打起来，前线对青霉素的需求量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谁要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青霉素的产量和质量搞上去，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徐曙光端起搪瓷杯又喝了口水，压下心头的震动。他抬起头，看着陆振声年轻而笃定的面庞，认真地说道：“陆同志，你的想法我已经了解了。”

“但是你也知道，这件事不是我能当场拍板的。首先，你想去中央生物制品研究所，这需要组织上和卫生部门进行协调。”

“其次，就算协调下来了，你能不能进抗生素室，也得征得研究所那边领导的认可。”

“毕竟在咱们这儿，对这些科学家、这些专家，组织上是非常尊重的。你去人家那里工作，人家总得先看看你的本事。”

陆振声听到这番话，心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又多了几分踏实。

徐曙光没有一口答应，这说明他说的是实情，不是在敷衍。

在这个年代，组织对科学家确实格外尊重，尤其是那些能扛起一个实验室、一个学科的专家，安排人进去都得先打招呼、先商量，不能硬塞。

这种氛围，正是陆振声所珍视的。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明白的，徐同志。不管成与不成，都麻烦您了。”

徐曙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带着几分由衷的笑意：“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麻烦。陆同志，你年纪轻轻，心里想的是国家的急需，一开口就要去啃最硬的骨头，我徐某人是佩服的。”

他伸出手，和陆振声握了握：“那我就先回去了。你的想法我会如实向上汇报，有消息之后我立马通知你。”

陆振声也站起身，将徐曙光一路送到了招待所门口。

北京的秋天已经有些凉意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一吹，扑簌簌地落了几片黄叶。

徐曙光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陆振声一眼，冲他摆了摆手，这才转身离去。

陆振声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高远澄净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不算小的决定，选择一个刚刚起步的研究所，去搞一门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专业，在旁人看来，这或许不是最优解。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时间不等人。

青霉素，这还只是第一步。他要做的事情，远比这个宏大得多。但如果连这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转过身，走回招待所的房间，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既然决定了方向，那就得提前做些准备。

青霉素发酵的菌种筛选、培养基配方优化、提纯工艺路线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装着，趁现在有时间，他得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

等机会来的时候，他要确保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