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马誉澂

第6章 马誉澂徐曙光这边，在和陆振声谈完话之后，丝毫不敢怠慢。

他回到单位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办公楼里还亮着几盏灯，走廊里偶尔有加班的同事抱着文件匆匆走过。

徐曙光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没有急着下班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他的上级领导还没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徐曙光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而入。

领导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抬头见是徐曙光，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徐曙光没多寒暄，直接把今天和陆振声谈话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汇报的重点，自然是陆振声最后提出的那个令人意外的意向。

领导的反应和徐曙光预料的一样。

当听到陆振声没有选择清华读研，也没有选择重工业部，而是主动提出要去中央卫生部生物制品研究所的抗生素室研究青霉素时，领导批阅文件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徐曙光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惊讶。

“抗生素室？”

领导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的，就是中央生物制品研究所下面的那个抗生素室。前些日子刚做出第一批结晶青霉素钾针剂的那个单位。”

徐曙光补充道。

领导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秋风刮过树梢的簌簌声。

徐曙光坐在对面，也不催促，等著领导发话。

过了一会儿，领导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了。

不过，他到底是当领导的人，看问题的角度比徐曙光要更宽一些。

他想了一下，语气沉稳地说道：“中央卫生部生物制品研究所的抗生素室，论重要性，其实和你之前提的那三个去处相差不大。”

“军工火药研发、重工业规划、大学深造，说到底都是为国家做贡献。青霉素生产也是同样的道理。”

“现在国内缺药，缺到什么程度你我都清楚。小陆既然有这方面的了解，又主动提出来要往这个方向走，这说明他是真心想做这件事，不是一拍脑袋的冲动。”

领导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明天我亲自去一趟中央卫生部生物制品研究所，见一下抗生素室的负责人马誉澂。如果马主任那边愿意接受陆振声，那就尊重小陆的个人意愿，把他安排过去。如果马主任那边有顾虑，那咱们再另做打算。”

徐曙光听到领导要亲自跑一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有领导亲自出马，这事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好，那我明天跟您一起——”

“不用，你手里还有其他归国人员的安置工作要跟进，这件事我自己去就行。”

领导摆了摆手，把事情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武隆生，也就是徐曙光的这位领导便早早出了门。

北京的秋晨，空气清冽。

天坛公园的围墙外边，早起的鸽子在灰瓦上咕咕叫着，胡同里有卖豆汁的小贩推著车慢悠悠地走过。

武隆生脚步很快，没有心思欣赏这些景致，径直朝着天坛公园西南角走去。

中央卫生部生物制品研究所的抗生素室，就设在天坛神乐署里。

这片地方可不一般。

神乐署是明清两代的古建筑群，占地百余亩，朱红柱子、灰瓦飞檐，原本是皇帝祭祀时演奏礼乐的场所。

几百年前这里供奉的是天上的神明，几百年后这里却成了中国抗生素事业的摇篮。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在这些古色古香的大殿里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发酵罐，历史的厚重与科学的生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意味。

武隆生跨进神乐署大门的时候，只见院子里到处都支着实验用的木架子，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蹲在地上刷洗培养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发酵酸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一股子实验室特有的气息。

他拦住一个匆匆走过的小伙子，亮明了身份，说自己是组织部的，想找马誉澂主任。

小伙子一听是组织部来的人，不敢怠慢，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此时，马誉澂正在实验室里忙着。

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神乐署的一间偏殿改造的。

殿内原有的神像牌位早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几张简陋的长条木桌，桌上摆满了试管、烧瓶、培养皿和一架老旧的显微镜。

角落里立著几个土法制作的发酵罐，罐身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

马誉澂穿着一件洗得发皱的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俯身在显微镜前观察著什么。

他四十来岁的年纪，国字脸，眉毛浓黑，整个人的气质不像是长年在实验室里待着的科研人员，倒更像一个在车间里摸爬滚打的工程师。

事实上，这个比喻也不算太离谱，在眼下这个条件极其简陋的时期，他这个抗生素室主任，不但要搞研究，还得亲自上手修设备、调配方，有时候连发酵罐的密封圈都得自己拿橡胶皮子剪。

“马主任！马主任！”

刚才那个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外面来了一位组织部的同志，说找您有事。”

马誉澂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组织部的人来找他？

他没记得最近有什么人事上的变动。

不过人家既然来了，总不能不搭理。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整了整里面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便起身朝外走去。

走出殿门，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干部服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身板很直，站在那里一看就是个老机关。

马誉澂快步迎了上去。

“您好，是马主任吧？我是组织部的，武隆生。”

武隆生率先伸出手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马誉澂连忙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在实验室里干活的。他开口道：“武同志，您好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咱们里面坐着说？”

“不用麻烦了，就在这里说吧，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武隆生摆摆手，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

“马主任，是这样的。前些日子从美国回来了一批留学生，您应该听说过吧？”

马誉澂点了点头，他当然听说过。

威尔逊总统号的事，在科技界早就传开了。

船上坐了上百号留学生，都是从美国各大学回来的，人才济济。

前几天他还听说这批人已经到了北京，组织上正在统一安置。

“这批人里面，有一个叫陆振声的年轻人。”

武隆生继续说道：“他是明尼苏达大学的留学生，学的是化学。因为急着回国，还差一年没读完，没有拿到毕业证。”

马誉澂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们组织部跟他谈了几次，商量他的工作安排。说实话，我们给他列了三个去处，都是相当不错的地方。但是这个陆振声，都没有选。他主动提出来，说想要到您的抗生素室来工作。”

马誉澂听到这里，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武隆生接着说道：“小陆同志说，他在美国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了解过一些青霉素制备方面的知识，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方向上为国家做些贡献。”

“我这次过来，就是想听听马主任您的意见。如果您这边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打算把他安排到您这里来。”

马誉澂听完武隆生的解释，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抗生素室确实是缺人手缺得厉害，他打了多少次报告申请调配人员，回复都是“再等等，正在协调”。

可现在，居然有一个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主动要求来他这破庙里做青霉素？

马誉澂心里头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不敢相信。

“武同志，”他迟疑了一下，开口确认道，“您刚才说，他大学还没毕业？”

“对，差一年。”

“学的是化学？”

“是的，化学专业。”

马誉澂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大学虽然没有毕业，但好歹也正正经经读了三年，而且是在美国的明尼苏达大学读的。

能考进美国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底子不会差到哪儿去。

至于化学专业，虽然说自己这个抗生素室严格来说算是生物领域，但生化不离家，搞青霉素发酵，培养基配方、提纯萃取、酸碱度调控，哪一样离得了化学？

两边交叉的东西多得很。

更关键的是，人家在美国接触过青霉素制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