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下一个目标

第36章 下一个目标至于说抗生素室里的其他人会不会因为他不出力而有意见，这个念头在陆振声脑子里只转了一下，他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多了。

眼下在抗生素室，陆振声这三个字的分量，跟二十多天之前他刚踏进这间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那时候大家看他的眼神，是一个新来的、连学位证都没拿到的毛头小子，嘴上再客气，心里头多少也存著几分观望。

现在呢？现在谁还拿那种眼光看他？

玉米浆的制备工艺流程是他一个人搞出来的。

发酵液配方的优化方案是他一手写出来的。

青霉菌发酵液效价从几百单位一路飙升到几千单位，单罐产量从不到十克直接跳到将近五十克，成本从三百五十万元直接砸到三十五万元。

这几样东西摆在那里，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数据，掺不得半点水分。

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让抗生素室的产量变成了原来的六倍，成本变成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样的人，谁好意思让他去干看罐子这种普普通通的活？那才是见了鬼了。

真要是有人说让陆振声去车间里顶一个日常排班的位置，不用马誉澂开口，王振华那帮人自己就先不能答应，这不是糟蹋人吗？

把一个能搞出六倍增产的人按在车间里干流水线上的活，跟用一面山墙当柴烧有什么分别？

所以陆振声得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没有人来打扰他，也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

偶尔有同事路过他身边，看到他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反而会特意放轻脚步，生怕打乱了他的思路。

就连窗台上搁著的那只搪瓷茶杯里一直续著热水，也是不知道哪个同事路过的时候顺手给他添的。

陆振声就这样，在抗生素室最忙的时候，反而获得了最大的一段安静。

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后面要做的事情上，手里的钢笔在一张又一张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

有些是记下来的数据，有些是随手画的流程草图，有些是想到哪个关键节点时临时写下来的备忘。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他写着写着就会停下来，把笔搁下，盯着纸上写的东西发呆。

脑子里的思路像是一团乱麻，东一条西一条，每一条都通向一个方向，但彼此之间有没有路，他还得慢慢理清楚。

眼下这个阶段，国内的工业基础实在是太薄了。

这句话在陆振声心里已经转了很多遍。

他不是在发牢骚，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前世他是搞科研的人，对数据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1950年的中国，发电量拢共就那么多，钢材产量用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化工原料从最基础的做起，几乎每一个工业门类都还站在起跑线上。

青霉素年产几十公斤这样的小东西，都需要从玉米浆开始一步步自己摸索。

可见底子到底有多薄。

这么薄的基础，他一个人能做的事情终究是有限的。

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得有一个抓手，找准一个突破口。

他前前后后分析了很多种可能性。

做有机合成？没有化工厂。

做电子材料？工业体系还远远撑不起来。

搞高分子？连最基础的石化产业都还没成型。

陆振声把脑海里能够想得到的那些领域，一条一条地拿出来琢磨，又一条一条地排除掉。

这不是那些领域不重要，而是时机不对。

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先后。现在这个阶段，最要紧的是往上走。

工业无论如何得先上来。

没有工业，一切都将是空中楼阁。

而工业之中最基础的，又莫过于钢铁。

钢铁是工业的粮食。没有钢，什么都造不出来。

陆振声把那些散乱的思路一点点收拢起来，最后锁定了同一个名字上。

鞍钢。

如果让后世的人来看，鞍钢这两个字，大约只是一个历史比较悠久的钢铁企业而已。

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钢铁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鞍钢、首钢、宝钢、武钢，光排得上号的大钢厂就有一大串。

鞍钢的名字更多地出现在中学历史课本里，跟“一五计划”“共和国长子”这些遥远的名词放在一起，年轻人只看个名字，知道有这么回事，但心里大概并不会生出几分波澜。

但是如果把时间拉回到1950年，这两个字的分量却是完全不同的。

陆振声还记得前世在资料里看到过的一组数字：1951年，鞍钢一家的粗钢产量大概在四十多万吨左右。全国拢共七十万吨钢。

也就是说，鞍钢一家，比全中国其他所有钢厂加起来的产量还要多上一大截。

这不是什么龙头老大的地位，这是半壁江山都不止。

他停了一下笔，又在纸上写了另一个信息。

鞍钢的行政归属，跟各省自己管的地方钢厂也不一样，它直属东北工业部加中央重工业部，行政级别高于省属的钢铁厂。

这就意味着，调配物资的时候它不受地方的辖制，各地扣扣搜搜互相扯皮的麻烦，到鞍钢这里不需要经过那么多道关卡。

换句话说，鞍钢就是目前中国工业的压舱石。不管工业化的蓝图有多大，这张蓝图要变成现实，第一个需要站稳的地方就是鞍钢。

那里有中国最多的炼钢设备，有配套最完善的轧钢车间，有从日本人手里留下来又被苏联专家改造过的生产体系，还有全中国最集中、最有经验的一批产业工人。

这就是陆振声选择鞍钢的原因。

道理非常简单，鞍钢是一切工业链条的基础。

有了钢，造什么都有可能。没有钢，再漂亮的图纸也只能锁在抽屉里。

但选鞍钢当突破口，还有一个更具体的原因。

陆振声后续想要做的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把合成氨工厂建起来。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已经盘桓了很久，甚至比青霉素工艺改进的念头还要更早。

合成氨，把空气中的氮转化成可以投入农业生产的人工化肥。

这是二十世纪人类最伟大的化工发明之一，将全球粮食产量提升了一个数量级的技术。

他的前世里，中国的化肥工业从五十年代起步，一路上磕磕碰碰走了十几二十年才逐渐成熟。

而他清楚得很，如果合成氨的产能能够提前几年铺开，让全国农田施上化肥，粮食产量就会上一个巨大的台阶。

几年之后那场席卷全国的饥荒，该有多惨烈，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

那种事情，他无论如何都想尽自己一点力量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