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回所里

第34章 回所里徐秘书和汤所两个人聊的都是些工作上的家常话题，哪个科室最近人手不够用了，哪批进口试剂卡在海关了，陆振声跟在后面听着，也没有插嘴。

徐秘书这个人倒是很周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让马誉澂和陆振声跟上来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条来时走过的长廊，拐过之前那三个弯，部委大院的门口便出现在眼前了。

门卫还是之前那个中年人，正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喝水，远远看见徐秘书亲自领着人出来，连忙把缸子放到旁边的小桌上，站直了身子。

徐秘书将三人一直送到门口的台阶下面，这才停住了脚步。

他跟汤飞凡握了握手，又分别跟马誉澂和陆振声握了手，客气了两句：“汤所、马主任、陆同志，慢走。”

陆振声握住徐秘书手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手掌有力而干燥，握手的力度不多不少，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职业礼貌。

他注意到徐秘书在跟自己握手的时候，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那么一瞬，像是要把这张脸记在脑子里一样。

三人转身走出大门。

那辆送他们来的黑色小轿车还停在门口的老位置上，司机正靠在车头旁边抽烟，看见汤飞凡带着人出来，赶紧掐灭了烟头，拉开后座的车门。

上了车之后，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就被彻底隔绝在车窗外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座椅皮革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马誉澂和陆振声并排坐在后座上。

汤飞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正在低头翻看公文包里另外几份文件，似乎已经开始处理下一件事情了。

车子缓缓驶出卫生部的大门，拐上了外面的马路。

路两旁的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去，阳光穿过树枝间隙洒进车窗，在座椅上一明一暗地闪动着。

马誉澂侧过头来，看了看坐在身旁的陆振声。

这个年轻人上车之后就一直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在李部长办公室里一模一样，不兴奋，不浮躁，像是刚才被卫生部长当面表扬这件事，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似的。

马誉澂在肚子里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叫了一声：“振声同志。”

陆振声听见声音，转过脸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马誉澂，等他说下去。

“振声同志。”

马誉澂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今天这一趟，我们就是来部里送一份报告而已。看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交一份材料，说几句话，然后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把盯着陆振声脸上的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理了理膝盖上放著的那个旧帆布包，继续说下去。

语气不像刚才在部长面前那样郑重其事，倒更像是老同志在跟新来的年轻人拉拉家常。

“但是你要明白，你这次做出来的贡献，李部长她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马誉澂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加重了语气说完了最后一句：“所以用不了多久，上边就一定会下发奖励的。”

陆振声听完马誉澂这番话，心里立刻便明白了过来。

马主任这是在劝慰他。

在马誉澂看来，他陆振声辛辛苦苦搞了几天几夜，又是泡玉米粒又是烧硫磺又是守着发酵罐熬夜，最后搞出了一套能提高六倍产量的新工艺，结果跟着领导来了一趟部里、见了一趟部长，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到，什么也没落下。

一个年轻人，遇到这种情况，心里免不了要犯嘀咕。

马誉澂怕他心里不舒服，所以才特意在车上说这些话给他听。

意思很明白：你别看今天这一趟好像没拿到什么实际的好处，但你的功劳李部长已经记在心里了，奖励迟早会下来的，你别灰心。

想到这里，陆振声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难道在马主任眼里，他陆振声是那种会因为当场没拿到奖赏就闷闷不乐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振声便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淹没在发动机的嗡嗡声里，连坐在旁边的马誉澂都没有听真切。

“马主任，我明白了。”

陆振声收起笑容，认认真真地回了这么一句。

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事实上，陆振声心里非常清楚。

今天这一趟来卫生部，汤飞凡和马誉澂从头到尾就是刻意要带上他的。

这件事他从走进李部长办公室的那一刻就隐约感觉到了，汤飞凡明明可以自己带着报告来汇报，几句话就能把事情讲清楚，但他偏偏要把马誉澂叫上，又让马誉澂把他陆振声也叫上。

到了部长面前，汤飞凡故意没有直接说破这份报告是谁写的，而是让李部长自己看了报告、问了细节之后，再由马誉澂自然而然地把他推向前台。

这样一来，没有刻意邀功的痕迹，却又实实在在地让李部长记住了“陆振声”这三个字。

这两个人是在给他搭桥。

或者说，是在帮他铺路。

把他这个刚来没几天的新面孔拉到卫生部长面前，让他亲口说出自己做了什么，让部长当面认识一下他这个人，这才是今天这一趟最核心的目的。

至于报告本身，反倒是次要的了。

而这样做的用意也不难猜：只有让李部长知道他陆振声是谁，回头奖励才能名正言顺地落在他头上。

不会出现那种情况，成果报上去了，功劳全记在科室和单位名下，真正做研发的人反倒被淹没在文山会海里，最后一分奖励分不到手里。

陆振声对于这一点，心里是真心实意感激的。

前世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情，但听得太多了。

上级把下级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论文署名抢第一作者，技术成果报奖的时候把真正干活的人排到最后面。

这种事在后世不能说多如牛毛，但也绝不算稀罕。

即使在眼下这个年代，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完全没有。

人性里的某些东西，是不会因为时代变了就彻底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