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炮仗
书名:年代,从留洋辍学回国开始起飞 作者:刀刀刀刀刀刀刀
第三十三章 大炮仗
第33章 大炮仗李部长伸出手,将那份牛皮纸封面的报告拿到面前。
她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把桌上的几份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空处来。
然后才用指尖轻轻挑开封皮,翻到了第一页。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部长看报告的速度很慢。
她不是那种一目十行、只翻翻标题就下结论的领导。
从第一页开始,她就看得格外仔细,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都不短,偶尔还会伸出手指,沿着某一段的墨迹缓缓划过去,像是在反复确认其中的某一个数据、某一个表述。
陆振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李部长的目光在配方表格那一页停下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心里默算著什么数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秋风偶尔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面上散放著的几页文件轻轻掀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部长头也不抬,伸手拿过桌上的镇纸压住了那些散页,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报告。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二十多分钟。
在这二十多分钟里,汤飞凡和马誉澂都站着没动。
陆振声也站着。
他的目光落在李部长花白的头发上,又落在她握著报告的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指节有些粗大,皮肤上隐约可以看见几道细细的纹路。
这双手此刻正稳稳地托著一份关于青霉素发酵工艺的报告,陆振声亲手完成的报告。
一个国家的卫生部长,花二十多分钟,逐字逐句地看一份来自基层实验室的报告。
陆振声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幕。
终于,李部长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看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将报告重新合上,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
她的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仿佛是在把那些跳跃的数据和论证都压实在纸页之间。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了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汤飞凡。
“老汤。
李部长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分明:“这份报告上面的东西,都经过了验证吗?”
汤飞凡听到这句话,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挺了挺腰背,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已经完成了五批完整的发酵实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的郑重比刚才更浓了几分:“这五批实验,全部取得了极高的成果。数据李部长您也看到了,没有一批是巧合,也没有一批是侥幸。”
李部长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狠狠地点了点头。
她点的那一下,幅度很大,带着一种积压已久之后忽然释放出来的痛快。
“老汤啊老汤。”
她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十分复杂,有欣喜,有意外,还有几分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感慨:“你们这不声不响的,真是放了个大炮仗呀。”
她说著,伸出手去够桌上的搪瓷茶杯,但手指碰了一下杯沿又把茶杯放下了,显然是心思不在喝水上。
她重新看向汤飞凡,语气比刚才又高了一分:“看来,今年国内青霉素的产量可以大大提高了。”
汤飞凡听到李部长这句话,脸上也跟着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里面更多的是冷静。
他没有顺着李部长的兴奋劲儿往下说,而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李部长,现在已经十月多了,今年还剩不到三个月。就算我们现在立刻换上新的发酵液配方,今年的总产量也提高不了多少。”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静但掷地有声:“不过,明年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从一月份开始全面铺开,全年的产量一定会大大提升。”
他顿了顿,又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尤其是,我们这个方法不止可以用在我们所里。李部长,上海那边的发酵罐比我们还多,产量也比我们大,如果这套工艺推广到他们那边去,您想想看,那会是什么效果。”
李部长听到汤飞凡这番话,眼神一亮,脸上的皱纹在那一刻似乎都舒展开了几分。
她把那只一直压着报告的手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得对,你说得很对。
她连说了两遍,语气里的郑重和急切掺在了一起:“是我想窄了。光想着你们一个所的增产,忘了上海那边还有更大的产能。”
她说著,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心里已经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这件事情我会尽快通知童村。让他们也同步进行工艺升级。时间不等人,早一天是一天。”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十分之一的成本,六倍的产量——”
李部长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味这两个数字背后所蕴含的分量。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汤飞凡,笑容里多了几分揶揄的味道:“童村见了这个成果,怕是也得瞪大了眼睛吧?”
汤飞凡听到李部长这话,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他这个人平时一向严肃,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但此刻站在李部长的对面,却像是忽然卸下了平时端著的那份庄重,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当然。”
汤飞凡难得地没有谦虚,声音里带着几分抗生素室当家人与有荣焉的自豪:“这么大的进步,童村以后就会知道,搞研究,还得看我们抗生素室。”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快,像是随口一说的玩笑,但里头藏着的那份底气,却是一点都假不了的。
李部长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汤飞凡,也没再说下去。
她将目光从汤飞凡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马誉澂。
“誉澂同志。”
李部长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没有了刚才跟汤飞凡斗嘴时的那份随意,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分量:“你们抗生素室,为国家做出了大贡献呀。”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往前迈了一小步。
他没有顺着李部长的表扬往下接,而是侧过了身子,用自己的肩膀指了指站在身旁的那个年轻人。
“李部长。”
马誉澂的语气还是他那一贯的实在劲儿,不绕弯子,不拐弯抹角:“其实您说的这个贡献,最主要不是我做出来的。”
他顿了顿,转过脸看了陆振声一眼,然后又重新看向李部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做贡献的,是我们这儿新来的这位年轻人,陆振声同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一口气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振声同志是刚刚从美国留学回来,这才分配到我们抗生素室没几天。”
“玉米浆的制备工艺流程,从头到尾都是他搞出来的。发酵液配方的改进方案,也是他一手写出来的。”
“包括李部长您手里拿着的那份报告,也是他写出来的。”
马誉澂一口气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李部长的目光,几乎是立刻便落在了陆振声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
出挑的身高,身板不算壮实,但站得笔直。
白色的衬衫穿得很整齐,领口和袖口干乾净净,没有一丝实验室里常见的那种药水痕迹。
脸上没有什么紧张的表情,目光沉稳地看着自己,不躲不闪,也不冒失。
“原来是这样。”
李部长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的意味:“我说你们抗生素室怎么能不声不响地放这么大一个炮仗,原来是有了高人。”
她的目光又在那份报告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回到陆振声脸上,将他的名字念了出来:“陆振声。”
“好名字。”
李部长微微颔首,眼睛里的赞许不加掩饰:“振字辈的,声音的声,振国之声,这个名字起得好。”
她停了一拍,又补了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认定:“真是年轻有为。”
陆振声听到李部长的夸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因为部长的表扬而露出得意的笑容,也没有因为被当众夸赞而显出局促不安。
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调,沉稳地回答了一句:
“谢谢李部长的夸奖。取得这些成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办到的,所里和科室的同志们给了我很多支持,是大家一起帮助我才完成的。”
他说完之后,便安静地站直了身体,没有再多的言语。
李部长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的面孔,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渐渐变成了由衷的欣赏。
她见过太多的人,有本事的憋著不敢说,没本事的忙着往脸上贴金,受了褒奖恨不得跳到桌子上去。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面不改色,话说得简简单单,把功劳分给别人,把自己放得很低。
这不是装出来的谦虚。
这是骨子里的沉稳。
李部长看着陆振声,缓缓地点了三次头,每一下都点得很重。
嘴里重复了一声:“好,好。是个沉稳的年轻人。”
汤飞凡是个办事利索的人。他看了看桌上那份报告已经被李部长仔细看过、又听李部长当面表了态,知道今天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已经全都达成了。
报告交了,数据李部长认可了,陆振声这个年轻人也正式带到了部长面前亮了相。再坐下去就纯属耽误部长的公务时间了,那不是他汤飞凡的风格。
他站起身来,将公文包的搭扣重新扣紧,夹在腋下,向李部长微微欠了欠身子:“李部长,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这份报告您留着慢慢看,里面有详细的操作流程和数据记录,有什么需要补充了解的地方,随时让人通知我。”
李部长点了点头,也没有多加挽留。
她跟汤飞凡相熟多年,彼此之间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她把报告端端正正地放到桌子右上角那一摞待办文件的最上面,然后冲汤飞凡摆了摆手:“行,你们先回去。童村那边我会尽快安排人联系,等上海的反馈到了,我再通知你们。”
说完她便作势要站起来送客。汤飞凡连忙伸手按了按,示意她不用起身。
李部长也没坚持,倒是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对一直守在门边的徐秘书吩咐了一句:“小徐,替我送送汤所他们,送到门口。”
徐秘书应了一声,利索地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站在门边等著。
三人鱼贯而出。
出了古建筑的门,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了不少。九月中旬的北京,下午三四点钟就已经有了几分秋天的清冽。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槐叶,被风一吹,沙沙地贴着地面打转。
徐秘书走在汤飞凡的左边,步子不快不慢,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汤飞凡说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