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四个罐子

第25章 四个罐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站在陆振声不远处、一直看着这一切的马誉澂，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脚步快而有力，围在实验台前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天平跟前，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天平刻度盘上那根稳稳停住的指针，目光在游码的刻度上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像是要把那组数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装有青霉素钾结晶的玻璃瓶，托在掌心，举到眼前。

瓶中那些洁白蓬松的针状晶体在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下闪著细微的光芒，白得纯粹，白得耀眼。

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那些晶体，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然后马誉澂开口了。

“好、好、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振声同志，你做得很好！”

短短几个字，他的语气中却带着明显的哽咽。

如果有人站得够近、看得够仔细的话，就会发现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在实验室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抗生素室主任，眼眶已经泛红了。

那道红不算深，但在他微黑的皮肤映衬下，格外分明。

他手下的抗生素室，在这间古庙里跟青霉素较劲了这些年，从童村先生带回q176菌种开始，到用棉籽饼粉代替进口玉米浆，再到他自己发明醋酸钾结晶法做出第一批国产结晶青霉素，每一小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用心，但一罐发酵液倒进去那么多棉籽饼粉，最后拿到手的永远只有薄薄几克结晶，那种付出和收获之间的巨大落差，没有人比他体会得更深。

而现在，这个才来了十几天的年轻人，用一个他自己写的玉米浆制备方案，一罐子做出了四十四克，是原来产量的四倍多。

四倍多，马誉澂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陆振声站在他对面，看着这位四十多岁的主任捧著玻璃瓶双手微颤的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但他没有过多地流露在脸上，只是平静地开口道：“马主任，这是我应该做的。”

马誉澂听到这句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期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周边还沉浸在激动情绪中不愿散去的人群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调门，但底下依旧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波动：“散了吧，都散了，快回去工作去。”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只玻璃瓶。

马誉澂又看向陆振声，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但郑重丝毫不减：“振声同志，你和我来办公室一趟。”

陆振声跟着马誉澂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砖走廊，走进了那间简朴的办公室。

马誉澂关上门，指了指办公桌前那把椅子让陆振声坐下。他自己却没有急着坐到办公桌后面去，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陆振声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陆振声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振声同志，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你的这个实验方案，是可以复现的吧？”

陆振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立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简洁：“当然可以。”

马誉澂得到这个回答，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也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

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交付重任的姿态对陆振声说道：“那我现在把实验室的四个发酵罐全部交给你。”

“十天之后，我要看到下一批青霉素生产出来，用你的玉米浆，用你的培养基配方，四个罐子一起跑。能做到吗？”

四个罐子全交给他。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十天里，抗生素室的全部青霉素产能都将暂停常规生产，全部转入陆振声的验证实验。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决策，马誉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信任，已经从可以试试变成了放手去做。

至于原因自然也很简单，在陆振声手中一个罐子发挥出来的效果都超过四个罐子了，在这种情况下他马誉澂又怎么可能不支持陆振声呢！

陆振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当然可以。”

马誉澂听到这两个字，一直紧绷著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满怀激动地对陆振声说道：“振声同志，那就交给你了。”

陆振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明白马誉澂此举背后的深意。

这次单罐实验虽然大获成功，但一次成功说到底还是孤例。

任何一个严谨的科研工作者都不会仅凭一次实验结果就做出结论。

菌种的状态、原材料的批次、操作中的偶然因素，这些变数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结果。

只有在多个罐子、多个批次中反复验证，每一次都能稳定地复现同样的产量水平，这套改进方案才算真正成立，才能从一个“实验成果”变成一个“工艺标准”。

十天。

四个罐子同时跑，做出一批青霉素来，这个挑战陆振声并不觉得有多大压力。

玉米浆的制备流程王振华已经全程跟过一遍，完全可以独立上手，而且现在浸泡缸和浓缩设备都是现成的，不需要再从头摸索。

四个罐子的灭菌和接种有发酵车间的技术员们配合，他只需要把配方和工艺参数交代清楚，严格把控每一个关键环节，复现四十四克的成绩并非难事。

等到十天之后，四罐青霉素全部顺利产出、数据摆上桌面的那一刻，他改进青霉素制备的这套方案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到那时候，马誉澂就可以拿着这份沉甸甸的实验报告去向上面汇报。

不是汇报一个孤立的成功案例，而是汇报一套经过验证的、可以推广的、能够稳定提高产量的成熟工艺。

国内青霉素的产量将会因此大大增加，这无论是对于陆振声还是马誉澂，都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