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称重结果

第24章 称重结果两天之后，抗生素室的绝大多数人都围到了干燥箱的周边。

干燥箱是一台老式的电热恒温干燥箱，外壳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温度旋钮上的刻度也磨得模糊不清了，但性能还算稳定，一直勤勤恳恳地服役著。

此刻干燥箱里放著的，是这一次陆振声实验做出的全部青霉素结晶。

它们静静地躺在几只干净的培养皿中，已经经过了整整一夜的低温干燥。

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除了必须在岗的值班人员之外，抗生素室几乎全员到齐。

连平时不怎么离开菌种室的周明远都来了，张福来老师傅更是早早就占了个靠前的位置，伸长脖子往干燥箱那边张望。

每个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钉在那扇紧闭的箱门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著的兴奋和期待。

马誉澂自然也在人群中，他站在最前面，旁边就是陆振声。

陆振声的身边还站着王振华，这个年轻的学徒这几天明显瘦了一圈，颧骨的棱角都出来了，但精神头却格外的好，站在陆振声身旁，眼神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干燥箱。

他是这一批青霉素从玉米浆制备到发酵结束全程参与的见证者，也是实验团队不可或缺的一员。

此刻他站在这里，心里的紧张和期待，丝毫不比陆振声本人少。

感觉时间差不多之后，马誉澂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振声，开口问道：“振声同志，时间应该到了吧？”

陆振声看了看墙上那只老旧的挂钟，又看了看干燥箱上的温度表，确认箱内温度已经降到室温，干燥程序已经全部走完，便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地说道：“对，马主任，时间到了，可以拿出来了。

马誉澂听了这话，却没有自己上前去开箱。他看了陆振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开口道：“振声同志，既然是你做的实验，那最后出箱这一步，就交给你来吧。”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誉澂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个实验从头到尾都是陆振声做的，玉米浆是他泡的，培养基是他配的，发酵罐是他盯的，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这份荣誉理应由他亲手来揭晓。

这是对一个科研工作者最基本的尊重，也是马誉澂对陆振声这段时间辛苦付出的无声认可。

陆振声听到马誉澂的话，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

他点了点头，大步走到干燥箱跟前，伸出手握住箱门的把手。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王振华紧张得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箱门被陆振声打开了。

一股干燥温热的空气从箱内缓缓溢出。

陆振声伸手探入箱中，稳稳地取出了一只培养皿，托在掌心里。

培养皿中铺着一层白色针状晶体，在放入干燥箱之前，这些晶体是湿的、发亮的，像玻璃碎末一样晶莹剔透。

而现在经过干燥之后，它们已经变成了干燥的、蓬松的白色针状结晶，没有任何异味，在培养皿的玻璃底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白得耀眼。

陆振声将培养皿端在手中，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当培养皿中的白色晶体展现在众人眼前时，围在周边的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哎哟，这看着可真不少！”

张福来老师傅第一个忍不住出了声，他眯着眼睛凑近看了看，粗糙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生怕自己手脏碰著了那些洁白的晶体。

大家在抗生素室工作的时间都不短了，而且抗生素室一直在不间断地生产著青霉素，每一批发酵罐能产出多少成品，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大致的数。

一百升的发酵罐，用的是棉籽饼粉培养基，跑完一个完整的发酵周期，最后结晶干燥出来，能拿到手的青霉素钾盐通常也就是七到九克，装在培养皿里薄薄的一层，有时候连皿底都铺不满。

这个数字，他们看了一年又一年，早就烂熟于心了。

可陆振声手里端著的这个培养皿，很明显不一样。

那层白色的针状晶体厚墩墩地堆在皿底，几乎快把整个培养皿填满了，和他们平时看惯了的那薄薄一层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

“这看着比咱们平时生产的可多太多了。”

一个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的同事也用力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培养皿，嘴里小声嘀咕著：“确实要多不少。就是不知道具体多了多少，能不能有百分之五十以上？”

旁边另一个人听到这话，立刻插嘴道：“百分之五十？你也太小看了！我看起码翻倍了，一看这个量就知道！”

陆振声没有理会这些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他端著培养皿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把干净的骨勺，小心翼翼地将晶体从培养皿中一勺一勺地刮下来，转移到一个预先称好重量的干净玻璃瓶中。

白色的针状晶体从勺沿簌簌地落入瓶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动作很稳，不疾不徐，每一勺都刮得干干净净，不让任何一点晶体残留在皿壁上。

围在周边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振声的手上。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王振华已经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钢笔握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记录那个最重要的数字。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张福来老师傅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默祈祷一个好结果。

马誉澂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平静，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在不易察觉地轻轻敲打着手心，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性小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

其实对于陆振声来说，他对这一次的产量是有所估计的。

原先抗生素室使用棉籽饼粉培养基的时候，每一个一百升发酵罐生产出来的青霉素钾盐基本上稳定在七到九克之间。

按照一支针剂包含约二十万单位青霉素来计算，这一罐子的成品大概能做出七十支左右的针剂。

七十支针剂，听起来好像没多少，但这个东西的价值不能这么算。

在这个年代，一支盘尼西林针剂在黑市上能值一克黄金，七十支就是七十克黄金，绝大多数工人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小小的一支。

所以每一个罐子多出一克成品来，换成针剂就是多救几条命，多省几克黄金，绝不是小数字。

而陆振声预估，自己通过自产玉米浆替代棉籽饼粉、优化培养基配方，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发酵效价的增幅应该有两倍多。

也就是说，最后结晶出来的青霉素钾盐，重量应该能超过三十五克。

至于究竟能多出多少，那就只能看运气了。

菌种的活力、发酵过程中的细微波动、提取结晶环节的收率，每一个因素都可能让最终的数字上下浮动。

称重开始了。

陆振声将装有全部青霉素结晶的玻璃瓶放到分析天平的托盘上。

这是一台老式的机械分析天平，灵敏度极高，哪怕是放一根头发丝上去，指针都会微微地偏转。他弯下腰，眼睛与刻度盘平齐，手指捏著游码，一丝一丝地往右拨动。

天平的横梁缓缓地摆动着，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稳，最终停在了水平的位置。

游码所对应的刻度线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振声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向众人。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王振华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又在马誉澂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报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等待的数字。

四十四克。

结晶青霉素钾盐，四十四克。

按照纯度大于百分之九十五来计算，这就是接近七千万单位的青霉素。

换算成针剂的话，应该在三百支以上。

这个数字一出口，整个屋子先是安静了足足有两三秒钟。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冲击力击中之后才会出现的集体失语。

然后，轰的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瞬间爆发了。

张福来老师傅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出话来。

周明远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连忙伸手扶住，嘴巴张了几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王振华眼眶一热，使劲眨了眨眼睛。

大家互相拍著肩膀，有人在大笑，有人在用力鼓掌，还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不住地摇著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狂喜的复杂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