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百九十二克

第26章 一百九十二克陆振声既然从马誉澂这边接下了这个任务，他自然不会怠慢。

四个发酵罐同时跑，意味着玉米浆的用量要翻四倍，培养基的配料量要从七十升激增到近三百升，灭菌、接种、取样、监控的工作量都是几何级数的增长。

接下来的十天里，陆振声变得更加忙碌，每天天不亮就到神乐署，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有时候干脆就和王振华一样，在发酵车间里支个行军床凑合一夜。

好在抗生素室这帮人的基本功还是非常过硬的。

再加上一个已经跟他完整过了一遍流程的王振华。

这个年轻人现在对玉米浆制备的每一个环节都已经烂熟于心，从硫磺燃烧到二氧化硫浓度控制，从浸泡温度维持到过滤浓缩，基本上可以独立上手，不需要陆振声再手把手地教。

因此，虽然工作量翻了好几倍，但陆振声还是能够操持得过来。

他把玉米浆制备这一整条线全权交给了王振华负责，自己则把主要精力放在四个发酵罐的工艺把控上。

从培养基配方的精确称量，到灭菌时蒸汽压力和温度的匹配，再到接种后通气量和搅拌速度的调节，每一个环节他都盯得紧紧的。

苯乙酸补料的时机和用量他做了更精细化的调整，不再是一次性投入，而是分批次、分时段地添加，让青霉菌在发酵周期的不同阶段都能获得恰到好处的前体供应。

他没有因为上一次的成功就放松警惕。

陆振声心里清楚，那一次成功只能说明他这种方案具有可行性，有成功的可能，但还算不上决定性的证据。

科学实验里有一条铁律，单次成功有可能是偶然，只有反复验证、次次都能复现，才能称之为规律。

菌种的状态会有波动，玉米粒的批次差异会影响玉米浆的品质，甚至连发酵车间后半夜的环境温度变化都可能对罐温产生微妙的影响。

这些变数，只有在多批次、多罐子的重复实验中才能被充分地暴露和消化。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抗生素室出了这么大的成果，马誉澂还没有急着向上级汇报。

马誉澂是一个严谨的人，他要的不是一个漂亮的一枝独秀，而是一份经得起反复推敲、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实验报告。

他必须等到四个罐子全部跑完，数据摆在桌面上，和陆振声上一次的单罐结果互相对照，确认这套工艺的稳定性和可重复性之后，才会正式向上递交报告。

抗生素室的人在这十天里，一边跟随陆振声进行制备青霉素的工作，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等待十天之后的结果。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十天之后四个罐子的结果和陆振声上一次的结果一样，或者说哪怕稍微差一些，只要能接近那个水平。

那么他们抗生素室，就可以说是为国家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这个贡献的分量，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

不是说节省了多少外汇，不是说省下了多少进口乳糖的费用，那些都是次要的。

在这个年代，青霉素就是命。

一支青霉素不一定能救一条命，但几支青霉素，绝对能救得了一条命。

一个战士在战场上被弹片划伤了腿，伤口感染了，高烧四十度，如果有几支盘尼西林打下去，他就能活，就能站起来，就能再走上战场或者回到家乡种地养家。

一个孩子在冬天的寒风中得了肺炎，喘得像拉风箱一样，如果有青霉素，他就不会在母亲的怀里一点点地凉下去。

这些事情，在旧中国太常见了，常见到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都能随口说出几个因为缺药而失去亲人的故事。

而现在，陆振声的这种方案，使得青霉素产量变为了原先的四倍还要多一些。

从原来的每罐七八克，提高到了四十四克，四个罐子一起跑就是将近两百克，换成针剂就是上千支。

原先一年才能产出的量，现在三个月就能产出来。

这要多救多少人命呢？

这笔账，抗生素室的每一个人都会算，也因为会算，所以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更何况上海那边的青霉素实验所产量要比他们这边还高一些，到时候有着这边的技术加持，上海那边的产量也可以大增。

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件事情的意义，抗生素室每一个人都不敢怠慢。

没有人敢在这件事情上打马虎眼。

很快，十天时间就在这样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了。

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

当最后一罐发酵液完成提取和结晶，白色针状晶体被小心翼翼地铺入培养皿送进干燥箱之后，整个抗生素室的气氛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安静了。

没有人议论纷纷，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只是路过干燥箱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看上一眼那扇紧闭的箱门。

干燥程序走完之后，这一次，马誉澂没有让任何人动手。

他亲自走到干燥箱前，亲自打开箱门，亲自从干燥箱中取出那几只盛着青霉素结晶的培养皿。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捧著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

围在旁边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些培养皿上，每一个皿里都铺着厚厚的一层白色晶体，数量看起来丝毫不比上一次陆振声做出的那批少。

马誉澂把四只培养皿中的青霉素结晶一一刮下，汇集到同一个干净的玻璃瓶中，然后走到分析天平前。

他弯下腰，手指捏著游码，一丝一丝地拨动。

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天平横梁摆动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四个罐子。

如果按照陆振声上一次四十四克的单罐产量来推算，四个罐子加在一起应该在一百六十克以上。

马誉澂心里其实没有敢抱这么高的期望。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心理底线，只要四个罐子加在一起能够达到一百克以上，那就绝对算得上抗生素室的一次巨大成功了。

一百克，相当于单罐平均二十五克，这个数字已经是原先棉籽饼粉培养基产量的三倍了，足以证明陆振声的方案是切实有效的。

天平横梁缓缓地停了下来，游码所对应的刻度清晰地映入马誉澂的眼帘。

他怔住了。

一百九十二克。

这个数字，甚至比起陆振声上一次单罐实验的结果折算成四罐之后还要好。

马誉澂这个几乎全程都在盯着实验的人，在这一刻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直起腰来，又弯下去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游码，然后他转过身来，用了一种在场所有人都很少听到的激动语气，大声宣布了这个数字：“一共一百九十二克！”

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神乐署的屋顶掀翻。

陆振声站在人群中，看到天平上那个数字的时候，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得失态。

他对自己这套方案的底子是清楚的。

上一次毕竟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亲手制备青霉素，从玉米浆的水浴浓缩到发酵过程中苯乙酸补料的时机，有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全面，不够细节化。

比如说，上一次浓缩玉米浆的时候，他对水浴槽蒸汽盘管的加热规律还不够熟悉，中间有几次温度短暂波动到了接近六十度的临界值，虽然及时拉了回来，但多少可能对玉米浆的营养成分造成了一点点损失。

再比如苯乙酸的补料，上一次他是按照记忆中的标准时间节点来加的，但这次他根据青霉菌在四个罐子里的实际生长状况做了微调，让补料的节奏更贴合菌体的代谢曲线，避免了过早补料带来的轻微生长抑制。

这些细节上的改进，单独看每一条都微不足道，但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单罐平均产量从四十四克提升到四十八克的差距。

在工业生产中，这就是持续工艺优化的意义所在。

每一个环节都抠细一点，累积起来就是可观的增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