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发酵

第21章 发酵对于陆振声来说，玉米浆配制完成只是第一步。

毕竟仅仅只是做出玉米浆，又怎么证明它真的能起到作用？效果真的比棉籽饼粉好？

口说无凭，实验数据才是硬道理。

他没有浪费时间，或者说，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当两瓶浓缩玉米浆封好瓶口放入阴凉处之后，陆振声便直接开启了下一步—，配制玉米浆培养基。

玉米浆培养基的配方，他不需要翻阅任何资料，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这个配方是后世经过无数次正交实验和实际生产验证后得出的最优配比，他前世不知道用过多少遍。

浓缩玉米浆、乳糖、葡萄糖、碳酸钙、磷酸二氢钾、硫酸镁、苯乙酸、豆油和自来水，九种组分，每升培养基的用量精确到克。

三十克浓缩玉米浆、三十克乳糖、五克葡萄糖、五克碳酸钙、一克磷酸二氢钾、零点五克硫酸镁、零点三克苯乙酸、两毫升豆油，剩下全部用自来水补足。

每一样东西的分量，他都一清二楚。

按照陆振声的配制计划，他需要用一百升的发酵罐来进行这次验证实验，因此需要配制约七十升的培养基。

这是为了留出足够的空间容纳后续加入的种子液和通气产生的泡沫。

他带着王振华来到配料间，找了一台托盘天平，动手称量。

碳酸钙、磷酸二氢钾、硫酸镁、苯乙酸一一上秤，每称好一样便倒入一只大号的搪瓷配料桶中。

然后是浓缩玉米浆，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玻璃瓶的橡皮塞，把自制的那批浓缩玉米浆倒入量筒中精确量取，琥珀色的粘稠浆液缓缓滑入量筒，挂壁流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香气。

接着是乳糖和葡萄糖，两种糖类称好之后也一并加入桶中。

王振华在旁边帮忙，两个人的动作默契而流畅，一个称量一个记录，一个投料一个搅拌。

配料桶里用自来水补足到规定体积后，陆振声拿起一根干净的竹棒，探入桶中用力搅拌了几分钟，直到所有组分完全溶解、混合均匀。

七十升培养基溶液在搪瓷桶中微微荡漾，呈现浅琥珀色。

随后两个人合力将配好的培养基一桶一桶地倒入那台一百升的发酵罐中。

倒完最后一桶，陆振声将发酵罐的罐盖合上，拿起扳手逐个拧紧罐盖边缘的每一个螺栓。

他的手腕一扳到底，每个螺栓都拧了再拧，确保没有一个是松的。

这一步至关重要，待会儿灭菌的时候，罐内要通入高压蒸汽，如果任何一个螺栓松动，高温蒸汽就会从缝隙中喷出，不但破坏了灭菌的密闭环境，而且带菌的空气也会从缝隙中逆向进入罐内，整罐培养基就全废了。

拧紧罐盖之后，陆振声打开蒸汽阀门。

锅炉房送过来的高温蒸汽顺着管道嘶嘶地涌入发酵罐的夹套和罐内盘管，罐内的温度开始爬升。

他盯着罐体上安装的温度计，水银柱一节一节地往上蹿，八十度、九十度、一百度、一百二十度。

当温度计稳稳地停在一百二十度的刻度上时，他按下了计时器。

灭菌开始，一百二十度，持续三十分钟。

等待灭菌的间隙，陆振声没有闲着。

他走到了发酵罐旁边的空气过滤器跟前。

这是发酵过程中的另一个关键设备，青霉菌是好氧菌，发酵过程中需要持续向罐内通入大量无菌空气，而空气过滤器的作用就是将空气中的杂菌拦截在管道之外。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过滤器外壳上的维护标签，然后又翻出了上一批发酵的生产记录，一页一页地翻阅了几份检测报告。

很快他便皱起了眉头，根据前几批的检测数据来看，这个过滤器的杂菌检出率不太稳定，有几批数据偏高，说明过滤效果在波动。

陆振声把记录表合上，心里有了判断：过滤器需要更换滤芯。

他将这个情况跟旁边的王振华交代了几句，又马不停蹄地从备用库房里找了一组新的滤芯，亲自动手把过滤器的外壳拆开，取下旧滤芯，换上新的，再逐一拧紧每一个接口。

一套操作下来，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灭菌结束之后，罐内的高温培养基需要自然降温。

陆振声关了蒸汽阀，打开罐体夹套的冷却水循环，让罐温慢慢往下降。

到了下午的时候，温度计上的读数终于稳稳地降到了二十七度。

可以接种了。

他拿着一瓶q176孢子悬液，走到发酵罐的接种口前。

五十毫升的孢子悬液，孢子浓度约每毫升十的六次方个，这是菌种室按照标准规程制备好的种子液。

他拧开接种盖，将瓶中的孢子悬液沿着接种口缓缓倒入罐中。

接种完成后立刻拧紧接种盖，然后打开搅拌和通气阀门。搅拌桨开始缓缓转动，通气管路传来压缩空气有节律的嘶嘶声，无菌空气从过滤器那端源源不断地注入罐内培养基中，细密的气泡在发酵液中均匀地翻涌著。

从这一刻起，一百升发酵罐正式进入为期五天的发酵周期。

五天。

这五天，对于陆振声来说是一段漫长而紧张的等待。

他不可能日夜守在发酵罐旁边，王振华主动承担了夜班的值守任务，两个人白天黑夜地轮班，确保发酵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

陆振声每天到实验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发酵罐跟前，仔细观察记录仪表盘上的各项参数：罐温、搅拌转速、通气量、ph值。

取样的工作他交给王振华来做，每次取样都是小心翼翼的，用取样阀接一小管发酵液出来，然后拿到实验室里去测效价和杂菌。

他一边注视著发酵罐的运行，一边也在为将来做打算。

他趁著这个空档，开始有意识地向王振华传授一些系统的理论知识，不光是玉米浆怎么泡、硫磺怎么烧，还有ph值对青霉菌代谢的影响、发酵过程中次级代谢产物的积累规律、染菌的判断和处理方法。

王振华学得很快，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有深度，看的出来他非常的认真。

直到第六天上午，发酵周期圆满结束。

陆振声走到发酵罐前，动手拧开罐盖上的螺栓。

螺栓松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而独特的发酵液气味从罐口溢出。

那是青霉菌在五天里将玉米浆和糖分转化为青霉素之后留下的气息，带着菌丝体特有的清香和青霉素微弱的霉味。

王振华在旁边帮忙扶著罐盖，两个人合力将沉重的罐盖抬起来放在一旁。

发酵液从罐底的放料阀流出，顺着管道流入板框过滤器。

灰黄色的菌丝体滤饼逐渐在各层滤布上堆积起来，厚重的菌丝体被一层一层地截留在滤布之间。

滤液从滤板另一侧汩汩地流出，清澈透明，带着微黄的色泽，一点点汇聚到收集罐中。

等到最后一滴液体沥尽，陆振声看了一下收集罐上的刻度，总计收回了约七十五升含青霉素的滤液。

这批滤液，接下来的命运就是进入提取和结晶工序，最终变成一支支晶莹剔透的结晶青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