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实验

第15章 实验陆振声自然也察觉到了马誉澂脸上的纠结。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多说什么，既没有急着为自己的方案辩解，也没有催促马誉澂做决定，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等著。

他心里清楚，马誉澂不是在怀疑他的诚意，更不是在轻视他的能力，而是在做一个负责任的实验室主任面对任何新方案时都应该做的事情，审慎地权衡。

这份方案如果真的付诸实施，意味着要投入人手、占用设备、消耗本就紧张的物资，成功了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万一不成，浪费的不仅是几罐玉米粒，更是整个抗生素室本已捉襟见肘的时间和精力。

这个责任，马誉澂是扛在肩上的。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马誉澂终于开口了。

他把按在稿纸上的手松开，抬起头来，目光沉稳地看向陆振声，语气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郑重：“振声同志，你的这份玉米浆制备方案，看起来是可行的。”

他用了“看起来”三个字，既不夸大，也不贬损，是一个实事求是的评价。

然后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是，究竟能不能成功，光看纸面上的东西是不够的，还需要经过实际的验证。关于验证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问题，陆振声早有准备。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把自己从昨天参观完实验室之后就在脑子里反复推敲了好几遍的想法，清晰地说了出来。

“马主任，我是这么想的。咱们抗生素室一共有四个一百升的发酵罐，目前都在使用中。”

“我的想法是，玉米浆制备的实验，由我自己来动手完成。不需要额外调配人力，我一个人就能做。”

“然后，您这边帮我协调出一个发酵罐，交给我来使用，我用自己制备的玉米浆，从头到尾跑一遍完整的青霉素发酵流程，从菌种接入发酵罐，到发酵结束收获发酵液，再到提取、结晶，全套工艺我都自己来。”

“这样做出来的实验结果，最能说明玉米浆到底行不行，也最有说服力。您看怎么样？”

马誉澂听到这番话，微微有些惊讶。

他没有想到陆振声居然打算亲自上手完成整个实验。

这个年代，从海外回来的留学生对国家的科技发展意味着什么，马誉澂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这些留学生带回来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国内急缺的、与世界先进水平的连接。

哪怕他们没有什么原创性的发明创造，仅仅是把自己在国外课堂上和实验室里学到的那一套东西原原本本地传授给国内的技术人员，对于一穷二白的新中国来说，就已经是雪中送炭。

但是，留学生这个群体，也不是没有自己的问题。

马誉澂在同行交流的时候，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有些留学生，在国外待了几年，理论知识确实丰富，说起外国的先进技术来滔滔不绝，从设备型号到工艺参数，一套一套的，听得人眼花缭乱。

可真到了要挽起袖子下车间、上手操作的时候，就往后缩了。

嫌实验室条件差，嫌设备太土不趁手，嫌原材料规格不够标准。

总之，理论上有千般本事，落实到行动上却推三阻四，动也不想动。

这种眼高手低的做派，马誉澂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是不太看得上的。

可眼前这个陆振声，明显不是那种人。

昨天才到所里，今天就把方案写出来了。

方案写完了不等著别人来找他，自己主动敲主任的门交上来。

现在说到验证，张口就是“我自己来动手”，连帮手都没要。

这种说干就干、不挑条件、主动往自己肩上揽担子的作风，让马誉澂在心里又默默地给这个年轻人记了一笔好印象。

他略作思索，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利落，一锤定音：“好的，振声同志，那就这么定了。玉米浆制备的实验，由你来全权负责。发酵罐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来给你协调，四个罐子里面拨一个出来专门给你做验证实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想到了后勤保障的问题，接着补充道：“实验过程中需要的所有材料，干玉米粒、二氧化硫、盐酸、ph试纸，还有其他什么东西，你列个清单，直接找王振华就行。”

“我会交代小王，让他专门负责和后勤那边协调，尽全力配合你，要什么给什么，绝不卡壳。”

“你做实验的时候也可以让他给你打个下手，反正这段时间他就交给你了。”

陆振声听到马誉澂这番话，心中登时一喜。

这就是他设想的最好结果了。

方案是他写的，实验由他亲自来做，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通过亲手完成整个流程，他可以将自己脑海中来自后世的那些工艺参数，与眼前这个条件下、这些土设备上实际操作的反馈结合起来，找到一条最适合当前国内一穷二白条件的青霉素生产路线。

一边做，一边调整，一边磨合，最后拿出来的就不仅仅是一个“玉米浆行不行”的结论，而是一套完整的、经得起考验的、可以在这个年代的条件下落地生根的青霉素发酵工艺。

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对中国的抗生素事业来说，功德无量。

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件事也关乎他自己。

陆振声心里很清楚，他并没有打算在抗生素室待一辈子。

他脑子里装着的，远不止一个青霉素。等他把抗生素室这边的流程梳理清楚、带着大家走上正轨之后，他就要奔赴下一个阵地，去做更急需、更具战略意义的事情。

但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就像徐曙光之前说的，组织上给你安排的工作，不是你想换就能随时换的。

要调动，就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有足够分量的贡献，让上面的领导看到，这个人是真能做实事的，把他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是值得的。

所以这次玉米浆的验证实验，既是为抗生素室解决问题，也是在给他自己铺路。

想到这里，陆振声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他站起身来，郑重地对马誉澂说道：“马主任，您就交给我吧。我一定完成任务。”

马誉澂自然也从陆振声的语气中感受到了那份年轻人特有的热切。

他笑了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陆振声不必这么激动。

他的语气沉稳而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匹迫不及待想要冲上赛道的马驹：“振声同志，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国内这个情况，这两天你也看到了，一穷二白，要什么缺什么。”

“搞青霉素，我们本来就是白手起家，摸著石头过河。你愿意来我们这里，愿意亲自上手做实验，我心里是很高兴的。但是不要着急，我们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只要方向是对的，总会做成的。”

陆振声听到马誉澂这番话，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把马誉澂的叮嘱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起身告辞，转身离开了马誉澂的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门，穿过神乐署那条青砖铺就的走廊，陆振声的脚步轻快而坚定。

秋日的阳光穿过古殿飞檐的缝隙，在他面前的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大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找王振华，把材料清单拉出来，尽快开始准备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