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制备方案

第14章 制备方案直到第二天下午，陆振声才将玉米浆的制备方案彻底写完。

从头到尾，他写得很细致。

每一个步骤的温度、ph值、时间、操作要点，甚至连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和对应的处理办法，都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

他不是在写一篇理论概述，而是在写一份拿过来就能照着操作的工艺规程。

几页稿纸，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偶尔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反倒更显得用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振声把钢笔帽拧好，将稿纸从头到尾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便站起身来，拿着那几页纸径直走出了大办公室。

他没有浪费时间。

在他看来，方案写好了，最要紧的就是第一时间交到能做决策的人手里，多拖一天，青霉素的产量就低一天，前线将士和老百姓就多等一天。

这种紧迫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

马誉澂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另一头。

陆振声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便推门走了进去。

马誉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发酵车间的生产报表，手里捏著一支红铅笔，似乎正在标注什么。

他抬头看见进来的是陆振声，先是微微有些意外，这个小伙子昨天才刚来，今天怎么就主动找上门了？

他放下铅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陆振声坐下，语气关切地开口道：“振声同志，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工作中遇到什么问题需要我帮忙？”

他问得自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陆振声来到抗生素室才一天半的时间，昨天花了半天在各个车间转悠熟悉情况，然后就一直在办公室里埋头写字。

在马誉澂看来，这么短的时间，一个新来的同志能把人头认全、把流程摸清楚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做出什么实际的贡献。

说实话，马誉澂还没往那方面想。

陆振声没有顺着他的话寒暄，也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上前一步，双手将稿纸递到了马誉澂面前，语气平静却笃定：“马主任，我写了一份玉米浆的制备方案，刚写完，想请您帮我看看。”

马誉澂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叠稿纸。

下一秒，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整个人愣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叠纸上挪到陆振声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振声，你说什么？”

马誉澂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玉米浆的制备方法？”

马誉澂这几年一直在跟青霉素打交道，从菌种到发酵，从提取到结晶，每一个环节他都亲手摸过、亲自上手做过。

他太清楚玉米浆对于青霉素发酵的意义了。童村先生当年用棉籽饼粉代替进口玉米浆，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是巧妇硬做无米之炊的智慧，但棉籽饼粉的效价跟玉米浆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生产玉米浆，他连做梦都想。

可是玉米浆这东西，不是把玉米泡一泡煮一煮就能做出来的。

他试过，童村也试过，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差那么一口气，要么浸泡不到位，要么酸度控制不好，要么浓缩之后的有效成分活性大打折扣，折腾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后来因为手头的任务实在太紧，棉籽饼粉好歹也能凑合用，便暂时搁下了。

而现在，这个才来了一天半的年轻人，递过来一份稿纸，告诉他这是玉米浆的制备方案。

陆振声看着马誉澂惊疑不定的表情，语气没有丝毫动摇，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没错，马主任，是玉米浆的制备方案。”

得到了陆振声的确认，马誉澂不再说话。他把稿纸在桌面上铺平，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按住纸的两边，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他看得极其认真。

陆振声的方案写得很详细，步骤环环相扣，语言简洁明了。

首先是原料，干玉米粒，这是最普通的东西，到处都能弄到。

然后是浸泡液的配制：在水中加入二氧化硫，将ph值调整到二点五到三点零之间。

二氧化硫的作用是抑制杂菌生长，同时促进玉米颗粒中蛋白质和淀粉的适度分解，这一点马誉澂是懂的。

接下来，将干玉米粒倒入含二氧化硫的水中，盖上盖子但不密封，在五十度左右的环境中进行浸泡发酵。

每隔十二小时补充一次二氧化硫气体，以维持浸泡液中的二氧化硫浓度。

四十八小时后捞出玉米粒，剩下的浸泡液进行过滤，得到浅黄褐色、带有明显二氧化硫气味的稀玉米浆。

最后，将稀玉米浆在水浴锅上加热浓缩，直到液体变得粘稠，即可得到最终的浓缩玉米浆成品。

在配制青霉素发酵培养基时，直接使用这种浓缩玉米浆即可。

马誉澂看完了。

他把最后一页稿纸放下来，手指压在纸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高度专注之下才会呈现出来的严肃。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在稿纸上的那些字迹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陆振声的这个方案，怎么说呢？

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参数，温度、ph值、时间、操作间隔，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是一个门外汉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

而且整个流程的逻辑是通顺的，二氧化硫浸泡抑制杂菌、促进玉米成分溶出，恒温发酵让乳酸菌自然产酸进一步改善浸泡液的营养成分，过滤除渣，浓缩得到成品。

这套路数，跟他所了解的国外玉米浆生产工艺在原理上是相通的。

但是，能不能行得通，他不敢打包票。

不是他不信任陆振声，而是搞科研的人天生就带着一份谨慎。

纸上写得再漂亮，跟实际做出来之间，往往隔着一万步的距离。

二氧化硫的浓度怎么精确控制？

五十度的恒温条件用现有的设备能不能稳定维持？

浸泡液浓缩到什么程度才算“粘稠”？

这些细节，方案里虽然都写了，但到了实际操作中，任何一个环节出偏差，结果就可能南辕北辙。

他当年做醋酸钾结晶法的时候，也是在小本子上反复推演了无数次才上的手，光纸上谈兵是不行的，得上试验台亲自验证才知道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