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是，你这是拿一点？

陈浩愣了一下。

“周主任，这是厂里的东西。”

“厂都没了还什么厂里的东西。”

周国良苦笑了一声。

“这些版、这些工具、这些设备，过几天就有人来清点封存了，到时候要么拉走要么报废，与其烂在仓库里不如让你拿走。”

“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他把铜版塞到陈浩手里。

“你这手艺别糟蹋了。”

陈浩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版。

“周主任，这份情我也记下了。”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周国良摆了摆手，转身看向小王和小李。

“你俩也别愣著了，收拾收拾东西下午去总厂报到，那边会给你们安排新的岗位。”

“周主任，您呢？”

“我？”

周国良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在这厂待了二十二年，送走最后一批人，然后去总厂当个闲职，混到退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车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小王和小李开始默默地收拾工具，把刻刀一把一把地装进工具箱里，把没刻完的版摞成一堆。

陈浩把牡丹花铜版用旧报纸包好夹在腋下。

“周主任。”

周国良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第三根烟，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陈浩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您刚才说这些工具和材料过几天就有人来清点封存了，要么拉走要么报废。”

“我想着与其让这些东西烂在仓库里，不如让我带一点走。”

“我带回去还能练练手，不糟蹋了手艺。”

周国良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陈浩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敲在周国良的心坎上。

“我爹教我这门手艺的时候说过，手艺人靠的是手，但手得有事做才能不生疏。”

“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所有人都知道。”

“我要是把刻刀放下了，过个一年半载手就生了，手生了就捡不回来了。”

“我爹教了我十几年，我不想对不起他。”

周国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陈浩最后这句话戳中了他。

他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二年，带过无数徒弟，见过太多好苗子因为没活干最后荒废了手艺。

他自己也是手艺人，知道手艺这东西一旦放下就真的捡不回来了。

周国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了几下，然后站起来红着眼眶看着陈浩。

“拿吧。”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烟熏的，又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堵的。

“反正放著也是浪费了，你拿回去还能有点用。”

“多谢周主任。”

陈浩冲周国良深深鞠了一躬。

“多鱼。”

“哥？”

蹲在门口的陈多鱼抬起头。

“过来搬东西。”

陈浩走到角落里那堆纸张样品前，蹲下来翻了翻。

铜版纸，胶版纸，新闻纸，牛皮纸，还有几卷用油纸包著的特种纸。

他拆开一卷特种纸的包装，用手指摸了摸纸面。

含棉量百分之七十以上，手感绵韧，跟美钞用的棉麻纸有七八分相似。

就是它了。

“这卷，还有这卷，全搬走。”

陈多鱼看着那两大卷纸挠了挠头。

“哥，咱家那么小，放哪儿啊？”

“床底下。”

“床底下放不下这么多。”

“那就把床拆了，纸放下面，床板铺纸上面。”

陈多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他哥说的话从来都是对的，于是二话不说扛起两卷纸就往门口走。

陈浩又走到工作台前，把台上的工具扫了一遍。

刻刀，十几把，大大小小各种型号，全部装进工具箱里。

放大镜，德国产的，镜头清晰度不错，。

游标卡尺，一把。

钢尺，两把。

三角板，一套。

圆规，一个。

铅笔，一盒。

墨汁，两瓶。

还有几块没用过的空白锌版和铜版，全部塞进工具箱。

小王和小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这是拿一点？”

小王看着陈浩的动作，嘴角抽了抽。

陈浩头也不抬，继续往工具箱里塞东西。

“周主任说了，放著也是浪费。”

“那你也拿太多了吧？”

“多吗？”

陈浩抬起头一脸无辜的看着小王。

“我觉得还好吧，就拿了点练手用的东西。”

小王看了看陈多鱼扛着的两大卷纸，又看了看陈浩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工具箱。

这叫一点？

但他又看了看蹲在门口抽烟的周国良，周国良背对着车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抽烟还是在叹气。

小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厂都没了，管这些干嘛。

陈浩把工具箱合上，掂了掂重量，差不多三十斤。

够用了。

他又走到腐蚀槽旁边，看了看槽里剩下的三氯化铁溶液。

这东西是腐蚀铜版和锌版用的，属于危险化学品，市面上买不到。

但带液体回去太麻烦，而且不好解释啊。

陈浩想了想，算了有纸和这些工具就够了，又不是做印钞机。

周国良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陈浩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

“周主任，我拿完了。”

周国良摆了摆手。

“别让手艺糟蹋了。”

“不会的。”

陈浩说完转身走出了制版车间。

陈多鱼抱着两卷纸跟在后面。

兄弟俩走出新华印刷三厂大门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来，看着陈多鱼怀里抱着的纸卷，愣了半天。

“这是搬家呢？”

“厂子黄了，分点东西。”

陈浩面不改色的回了一句，脚步不停。

老大爷端著搪瓷缸子，看着兄弟俩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叹了口气。

“这厂子，说黄就黄了...”

回到大杂院那间破平房，陈多鱼把卷纸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哥...累死我了...”

陈浩没理他开始清点带回来的东西。

特种纸两卷，每卷一百张，总共两百张。

铜版三块，锌版五块。

刻刀十六把，放大镜一个，游标卡尺一把，其他工具若干。

陈浩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屋里，原本就小的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多鱼看着满屋子的东西，挠了挠头。

“哥，咱这是要开印刷厂啊？”

“差不多。”

陈浩拿起一卷特种纸，用手指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百张纸，够画两百张样钞。

一张百元美钞在黑市上能换多少？

1990年的黑市汇率，一美元能换八到十块华国币，百元美钞就是八百到一千块。

两百张，那就是十几万！

十几万万在1990年的京都什么概念？

一套四合院的价钱！

“多鱼。”

“嗯？”

“明天开始哥教你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