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原地失业

“轻点...”

陈浩龇牙咧嘴的推开陈多鱼。

周国良看着这兄弟俩摇了摇头。

“行了，跟我去车间认认路。”

周国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陈浩胸口的绷带。

“你那伤怎么回事？”

“摔的。”

“摔的能摔成这样？”

周国良不信，但也没多问。

这年头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

他带着兄弟俩出了办公楼，往后面的厂房走去。

制版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平房，门上的油漆掉得比办公楼还厉害。

推开门，一股刺鼻的腐蚀液酸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摆着四五张工作台，每张台上都放著刻刀、锌版、铜版和各种工具。

角落里是一台曝光机，旁边是腐蚀槽，槽里装着绿色的三氯化铁溶液。

两个年轻工人正坐在工作台前刻版，手法生疏，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

周国良拍了拍手。

“小王小李，这是新来的，陈浩，陈多鱼，先在这儿实习几天，你们带带。”

小王抬头看了陈浩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屑。

新来的，又是哪个领导塞进来的关系户吧。

“周主任，制版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干的，别到时候把版刻废了还得我们返工。”

“人家比你强。”

周国良一句话把小王噎了回去。

“不信你让他刻一个给你看看。”

小王不服气，拿起一块废版递过来。

“来，刻个花试试。”

陈浩接过废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小王正在刻的那块版。

“你这块版的线条反了。”

“什么？”

“烟盒包装的图案是镜像的，你刻成正的了，印出来图案是反的。”

小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刻的版，脸腾的红了。

陈浩没再说话，拿起刻刀开始刻那块废版。

他刻的是一朵牡丹花。

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细如丝。

五分钟后，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出现在锌版上。

小王和小李看得目瞪口呆。

周国良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陈浩的肩膀。

“好好干，我去找一下林工，让他带带你。”

陈浩把刻好的版放在工作台上，目光扫过整个车间。

曝光机，腐蚀槽，三氯化铁溶液，感光胶，铜版，锌版，各种型号的刻刀，还有角落里堆著的各种纸张样品。

他需要的东西，这里全都有。

陈多鱼蹲在门口，正在啃一个昨天的窝头，吃得满嘴都是渣。

“哥，咱以后就在这儿干活了？”

“嗯。”

陈浩拿起一块铜版，在手里掂了掂。

“先在这儿干著。”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台曝光机上。

1990年的曝光机用的是紫外线灯管，感光胶是重铬酸盐胶，分辨率不高，但用来做凹版足够了。

只要给他几天的时间，他就能用这台曝光机和这些材料，做出一块能印出百元美钞的凹版来。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周国良出去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

陈浩那手雕版功夫让他心里有了底，制版车间缺的就是这种能人，只要林工那边点头，把人留下来不成问题。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著怎么跟厂里申请一个临时工名额了。

但回来的时候，周国良的脚步是拖着的。

鞋底磨著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泄了气的皮球。

陈浩正在教陈多鱼怎么分辨铜版和锌版，抬头看见周国良的脸色，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周国良的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走进位版车间，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木凳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小王和小李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周主任平时不抽烟的，上次他抽烟是去年裁人的时候。

“周主任，林工那边怎么说？”

小王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周国良没说话，闷头抽了半根烟，然后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工作台上。

“厂子没了。”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地上。

“没了？”

小王的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叫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

周国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怎么的。

“上面下了文件，新华印刷三厂解散转业，所有正式职工分流到其他厂子，临时工全部清退。”

“凭什么！”

小李蹭地站起来，手里的刻刀啪嗒掉在地上。

“凭什么说解散就解散？我爹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我在这儿干了三年，说没就没了？”

“你跟谁喊凭什么？”

周国良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跟我喊？我他妈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我比你更想喊凭什么！”

“但文件就是文件，上面盖著红章，你喊破天也没用。”

小李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小王呆呆地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自己刻了一半的那块烟盒版。

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他刚才还在想怎么改，现在好了，不用改了。

陈多鱼蹲在门口，嘴里还叼著半个窝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扯了扯陈浩的袖子。

“哥，厂子没了是不是饭也没了？”

陈浩没回答，他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周国良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陈浩。

“小子，对不住了。”

“刚答应你管饭，结果饭还没吃上一顿，厂子就黄了。”

“是我耽误你了。”

陈浩摇了摇头。

“周主任，这不怪您，您也没想到。”

“话是这么说，但我周国良答应的事没办到，心里过不去。”

周国良站起来，走到陈浩的工作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块牡丹花铜版。

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细如丝，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周国良拿起铜版，在手里掂了掂。

“这块版你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