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江源眉头微挑。

这个时间，谁会来？

张休明的人？刚分开没多久，如果有事，应该会先打电话。

他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后门旁。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的便服，气息收敛得很好，但瞒不过江源的感知。

高的那个气息沉稳厚重，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但此刻刻意收敛着。

矮的那个————气息有些奇特，生机盎然，又带着一丝不似人类的灵动，修为不弱，约有八阶中期的样子。

不是张休明，也不是黄锋他们。

“谁？”江源声音平静地传出。

“江老板，深夜打扰，冒昧了。”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男声，“老夫姓周，单名一个坤”字。这位是我的同伴。我们为光明会”之事而来，并无恶意，只想与江老板聊几句。”

周坤？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江源稍一思索，想起来了。

临城商会会长，也是临城有数的几位沃尓沃之一，产业涉足地产、金融、商贸等多个领域，是真正的地头蛇。

更重要的是，在之前从张休鸣和黄锋偶尔的闲聊中，他隐约听说过，这位周会长似乎————也是“玩家”，而且背景颇深，与某些跨城的势力有联系。

他怎么会找上门来？还为“光明会”之事？

是敌是友？

对方能这么快找到自己店铺，并且知道“光明会”，显然消息极为灵通。

“门没锁，自己进。”江源沉吟两秒，转身回到里间，在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顺手将桌上的藤蔓诡镜用一块黑布盖住。

“吱呀——”后门被轻轻推开。

当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唐装、身材微胖、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但眼神明亮锐利，行走间步履沉稳，丝毫没有老态。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如同一位寻常的富家翁。但江源能清淅感觉到，老者体内蛰伏着一股磅礴厚重的灵力，其修为————恐怕已至七阶“领兵童子”的层次！

而且根基极为扎实，绝非普通速成的玩家可比。

他就是周坤。

跟在周坤身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身形瘦削、面容普通的年轻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眼神平淡，气息内敛。

此人修为八阶中期，但给江源的感觉，比今晚那个“老狗”要危险得多。

“江老板，久仰。”周坤笑呵呵地拱手，态度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打量，“老夫不请自来，还望海函。”

“周会长，深夜到访，有何指教？”江源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坐。桌上没有茶，他也没有泡茶的意思。

周坤似乎并不介意，很自然地在江源对面的椅子坐下。那黑衣年轻人则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低垂，如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指教不敢当。”周坤笑容不变，目光扫过简陋的店铺内陈，最后落在江源脸上，开门见山，“江老板今晚在城西旧厂区，可是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啊。光明会”的一个外围培育点，连带其负责人三号园丁”，被江老板单枪匹马连根拔起，真是英雄出少年，令人惊叹。”

消息传得这么快？江源眼神微凝。

异常处内部应该有严格的保密纪律，张休明更不是多嘴的人。

那么，只能是这个周坤，在异常处或者相关环节，有着极深的眼线。其能量，果然不容小觑。

“周会长消息灵通。”江源不置可否。

“呵呵，谈不上灵通，只是在这临城地界待久了，三教九流的朋友多一些，耳朵也就灵光些。”周坤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稍沉，“江老板可知，你今晚拔掉的，只是光明会”这棵毒藤上，最不起眼的一根细须？”

“哦？愿闻其详。”江源做出倾听状。

“光明会”这个组织，很神秘，也很古老。”周坤缓缓道，目光变得深邃，“他们并非局限于临城，甚至并非只在中炎帝国活动。其触角延伸得很广，渗透也很深。他们行事诡秘，目的不明，但每一次大规模行动，都伴随着巨大的灾难和无数生灵的消亡。”

“他们内部层级森严。”

“最底层的，是象今晚那些被你们抓获的、被蛊惑或控制的普通信徒和打手。”

“往上，是各种职能的园丁”，负责培育”不同的种子”有的培育镜象之种”，有的培育血肉之种”，有的培育信仰之种””

“————五花八门，但都邪恶无比。园丁”之上，是园丁长”，管辖一片局域的“园丁”，实力更强，掌握的资源更多。”

“再往上，是牧者”，负责将园丁”们培育成熟的种子”，分类、输送、放牧”到它们该去的地方，或者————交给更上层的存在。”

“今晚死在你手里的三号园丁”，在临城这片局域的园丁”里，算是能力比较突出、也最受园丁长”看重的一个。他主要负责镜象之种”的培育。”

“你毁了他的据点，杀了他，等于是断了园丁长”一条重要的产线”，更是狠狠打了光明会”的脸。”

周坤看着江源，语气带着一丝告诫：“园丁长”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位负责这片局域种子”输送的牧者”，也不会坐视自己的货物”来源被断。

他们很快就会有所动作，要么是疯狂的报复，要么是更隐蔽、更歹毒的算计。

江老板，你虽然实力超群，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光明会”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正面的战斗力，而是他们无孔不入的渗透能力和防不胜防的诡异手段。”

江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坤说的这些，部分印证了他的猜测，部分提供了新的信息。

“园丁”之上果然有“园丁长”和“牧者”，而且听其描述，这个组织的庞大和邪恶，似乎还在预估之上。

“周会长告诉我这些，是想提醒我小心，还是————另有目的？”江源直接问道。

“两者都有。”周坤坦然道，“提醒江老板小心，是出于善意。毕竟，像江老板这样年轻有为、实力强大的俊杰，若是折在光明会”这等阴祟组织手里，是整个临城的损失。至于目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诚恳：“老夫想和江老板，交个朋友，或许，还能在某些方面，进行一些合作。”

“合作？”江源眉梢微动。

“不错。”周坤点头，“老夫不才，在临城经营多年，也算有些根基和人脉。”

“消息渠道、资源获取、甚至一些官方不便出面处理的灰色”事务，老夫或可提供些许助力。”

“而江老板你，拥有强大的个人实力和解决非常规”问题的能力，这正是我们这些在夹缝中求存的生意人，有时候最为需要的。”

他说的很直白。

他看中了江源的实力，想将其作为一把锋利的刀，或者一个强力的外援。

而他能提供的，则是情报、资源、以及世俗层面的便利。

“对付光明会”？”江源问。

“是，也不全是。”周坤笑了笑，“光明会”是我们的共同威胁，自然要对付。但除此之外，这世道越来越乱，牛鬼蛇神层出不穷。”

“生意要做，家业要保，总需要些能镇得住场面的力量。江老板是自由身，行事方便，实力又足够硬，是我们理想的合作对象。当然，合作是双向的，互惠互利。老夫绝不会让江老板白出力。”

江源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周坤的提议，确实有一定吸引力。

一个在临城根深蒂固的地头蛇的合作，能极大弥补他目前在现实世界情报和世俗资源方面的短板。

尤其是在应对“光明会”后续报复和调查“花房”等事情上，周坤的能量或许比异常处更灵活，顾忌也更少。

但风险同样存在。

与周坤这样的地方豪强合作，意味着更深入地卷入临城各方势力的博弈，也可能引来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周坤此人，看似和善，但能混到如今地位，绝不仅仅是靠运气和财力，其心机和手腕必然深不可测。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需格外小心。

“合作可以谈。”江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但怎么合作，合作到什么程度，需要约法三章。我不参与你们商会的具体经营和内部争斗。”

“我只接解决问题”的活儿，情报、资源、或者对付特定的目标。报酬，可以是香火，也可以是稀有的材料、情报，或者————解决我的一些“小麻烦”。”

“具体细节，视事情难度而定。另外，关于我的信息，我不希望从你这里泄露出去分毫。”

他的条件清淅而强硬，划定了界限，也强调了自主性。

周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笑容更盛：“江老板快人快语，老夫喜欢。你的条件，合情合理，老夫完全同意。具体如何合作，我们日后慢慢细谈。”

“至于保密，江老板尽可放心，老夫以信誉担保，绝不会做出任何对合作伙伴不利之事。”

他身后的黑衣年轻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当江源提出条件时，他低垂的眼帘微微抬了抬，看了江源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随即又垂下。

“那么，作为初次见面的诚意，也作为未来合作的一点小小心意————”周坤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推向江源，“这里面，是关于光明会”在临城已知的几个疑似据点，以及园丁长”、牧者”可能的活动规律和特征的一些信息，是老夫耗费不少心力搜集整理的，或许对江老板有用。”

“另外，还有一张不记名的黑市贵宾卡，额度不高，但购买一些常规物资还算方便。”

江源没有立刻去接木盒，只是看着周坤。

周坤笑道：“江老板不必多虑，这只是朋友间的一点信息共享和小礼物，不附带任何条件。光明会”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们的信息，本就应该共享。至于那张卡，就当是恭贺江老板今晚大展神威的贺礼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江源伸手拿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木盒本身似乎就有隔绝探测的效果。

“谢了。”江源淡淡道。

“不必客气。”周坤站起身，拱手道，“那老夫就不多叼扰了。江老板若有事，可随时联系老夫。名片在木盒里。告辞。”

“不送。”

周坤带着黑衣年轻人，如来时一般，悄然从后门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店铺内恢复了寂静。

江源打开紫檀木盒。

里面果然放着几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地址、人物特征描述、活动时间等信息，还有一张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角落有一个小小紫色星辰印记的黑色金属卡片。

他将纸张上的信息快速浏览一遍，记在脑中。这些信息有些与他已知的重合，有些则是新的，真伪有待核实，但至少提供了方向。

尤其是关于“园丁长”可能出没的几处地点和“牧者”疑似使用的交通工具特征，值得关注。

将木盒收起，江源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捣毁“光明会”据点，击杀“园丁”，与异常处关系加深，又引来了周坤这位地头蛇的主动接触与合作意向。

“光明会”的报复随时可能到来，“园丁长”和“牧者”是潜在的巨大威胁。游戏里踏仙城局势未明。现实中的临城，水面之下也是暗流汹涌。

危机与机遇并存。压力，也化作了更强劲的动力。

他需要更强，需要更快地提升。

无论面对游戏里的邪佛城主，还是现实中的“光明会”与各方势力，唯有自身实力，才是应对一切变局的根本。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当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民俗店铺蒙尘的窗玻璃时，江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游戏冷却时间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