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夜色如墨，城西老工业区。

江源身形如鬼魅，在废弃的渠道、坍塌的围墙和齐腰深的荒草间无声穿行。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人气”。

不止一股，驳杂，混乱。

是那个摊贩，以及...“园丁”和他的同伙。

他没有直接从正门或大路接近。

选择了一处塌了半边的围墙缺口，如同融化的阴影般滑入厂区内部。

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和疯长的野草，远处偶尔有夜鸟的怪叫，更添荒寂。

“僵土”的感知如同精密的雷达，反馈着范围内细微的动静和气息流向。

他避开了几个明显是陷阱的位置，那里地面有细微翻动，残留着极淡的、与植物腐败相关的邪气。

对方果然有所防备，但似乎并未料到追踪者能如此精确地直扑内核，外围的预警布置得有些仓促。

他顺着气息最浓郁的方向，潜行到一栋看起来曾是仓库或车间的大型厂房侧后方。

厂房墙壁是粗糙的红砖，不少窗户玻璃早已破碎，象一张张咧开的黑色大口。

正门被厚重的锈蚀铁链锁着，但侧面的一个小门虚掩着。

就是这里了。

江源没有立刻闯入。

他绕到厂房另一侧，找到一处墙壁裂缝，天眼微启，向内窥视。

内部空间很大，挑高很高，屋顶的钢架在黑暗中隐现。

中央局域被清理出来，点着几盏用蓄电池供电的露营灯，光线昏黄摇电。

灯光下，聚集着二十多个人。

其中十几个，穿着各异，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共同点是眼神空洞麻木，表情僵硬，如同提线木偶，或坐或站，动作迟缓。

他们身上缠绕着淡淡的灰白色“人气”，但这人气被一种空洞冰冷的“映射”之力侵染、复盖，使得他们看起来象是劣质的复制品，了无生气。

江源看到了那个干瘦的摊贩，他蹲在一个打开的旧皮箱旁，正机械地将几面样式不同的旧镜子摆在地上。

这些木偶，显然就是“光明会”通过各种手段控制的傀儡，用来执行各种杂务，或者...作为某种仪式的“材料”。

而另外七八个人，则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身上散发着强弱不一、但明显属于“玩家”的能量波动。

最低的也有九阶水准，高的两三个达到了八阶。

他们或靠墙站立，或低声交谈，姿态警剔，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混迹黑暗的煞气。

这让江源非常心惊。

因为从张休明之前的言谈来看。

异常处当中，都是没有八阶借法者的。

而现在面前这些人，居然有两个八阶高手！

他们围拢的中心，是一个穿着深绿色工装、身形高瘦、脸色略显苍白、观骨突出的男人。

这男人约莫三十多岁，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阴鸷，手里正把玩着一面巴掌大小的、边缘镶崁着暗绿色藤蔓纹路的银镜。

他身上的气息最为特殊，生机勃勃，却又带着一股子植物腐败般的阴冷邪异，与周围那些被控制的傀儡身上空洞的“映射”之力隐隐呼应，但又更加精纯、更具侵略性。

他的修为，赫然是八阶巅峰，距离七阶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他应该就是“园丁”！

至少是这里的负责人。

江源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场地。

除了那七八个玩家和十几具傀儡，厂房角落还堆放着不少东西：成捆的旧镜子、相框，一些用油布盖着的方形物体，以及...几具盖着白布的、人形的轮廓。

白布边缘，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已经干涸。

“都手脚麻利点！影子”已经成型，就差最后的嫁接”和修剪”了！”园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他对着那些玩家和傀儡吩咐，“把养料”摆好，镜子按方位放正。”

“城里那几条线断了，异常处盯得紧，这里不能再出差错。今晚必须把最后这批镜象之种”催熟，送去花房”。”

“上面等着用。”

一个玩家低声问：“老大，下午那会儿...你真感觉到被人看”了？会不会是异常处的灵能追踪？”

园丁冷哼一声，指尖摩挲着那面藤蔓银镜：“不是官方的路子。”

“官方的灵能追踪粗暴得很，像探照灯。”

“下午那个...更象是有东西趴”在媒介上闻”味道，阴得很。我已经切断了联系，搅乱了气息。”

“不过保险起见，这批货弄完，这个点就弃了。老狗，让你的人看好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预警。”

“放心吧园丁老大，兄弟们都盯着呢。”一个脸上有疤、气息彪悍的八阶玩家应道，他外号就叫“老狗”，是这群打手的头目。

江源心下了然。

看来下午的“降影寻踪”确实惊动了对方，但对方并未确定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只是提高了警剔，准备转移。

时间紧迫。

他观察着那些傀儡摆放镜子的方位。

七面大小不一的旧镜子，被以某种特定的角度和距离，摆放在那几具盖着白布的“养料”周围，隐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带着某种扭曲美感的数组。

镜面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芒，彼此间的光线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折射和交汇，使得那片局域的光影变得扭曲、重叠，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江源目光落在那几具白布复盖的“养料”上，眼神冰冷。

不能再等了。对方要完成仪式然后撤离。

江源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悄然退开几步，选定了厂房侧面一处相对薄弱的砖墙位置。

硬闯正门或侧门都会立刻陷入包围。

他需要制造混乱，打乱对方的阵型，尤其是那个镜子数组。

他从九幽棺中取出落凤弓，没有搭箭，而是将体内“九阳真功”气血与“雷鸣”之力疯狂灌注弓身，弓弦之上，一支完全由狂暴雷光凝聚、箭头炽白刺目的箭矢瞬间成型，滋滋作响，将周围黑暗都驱散了几分。

“去！”

弓弦轻震，雷箭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蓝白闪电，以超越声音的速度，轰然射向那面选定的砖墙！

“轰隆——！！！”

砖石爆裂，烟尘弥漫！

厚重的红砖墙被炸开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大洞！

碎裂的砖块如同炮弹般向厂房内部激射！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敌袭！！”

“在侧面！”

厂房内间大乱！

惊呼声、怒喝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控制的傀儡反应迟钝，有几个被飞溅的砖石击中，跟跄倒地。

玩家们则反应迅速，纷纷查找掩体，或催动俗术，身上亮起各色光芒。

“什么人？！”园丁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手中藤蔓银镜光芒一闪，一道暗绿色的屏障瞬间在他身前展开，挡住了几块飞来的碎石。

他目光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墙洞外黑暗中的模糊身影。

江源在射出雷箭的瞬间，人已动了。

“鬼踮脚”全力爆发，身形如同贴地疾飞的夜枭，从炸开的墙洞中一穿而入，落入厂房内部！

人尚在半空，手中落凤弓已再次拉开，这一次，弓弦上凝聚的不再是单一雷箭，而是三支缠绕着灰黑色煞气、箭头闪铄暗金梵文的“浮屠狱箭”！

这是他以“苦海浮屠狱”领域之力混合雷鸣煞气所化，专破邪祟，镇魂压魄！

“咻咻咻——！”

三箭成品字形，直射场地中央那刚刚摆好的七面镜子数组！

江源目的明确，先毁掉这邪门的仪式内核！

“你敢！！”园丁目眦欲裂，那镜子数组是他今晚心血所在！

他手中藤蔓银镜猛地对准三支箭矢一晃，镜面幽光流转，竟然瞬间“复制”出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暗绿色藤蔓虚影，后发先至，精准地缠向三支箭矢！

同时，他厉声下令：“拦住他！杀了他！”

“动手！”疤脸“老狗”怒吼一声，第一个扑出。

他双臂肌肉瞬间膨胀，皮肤泛起金属般的灰黑色光泽，双拳带着恶风，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向刚刚落地的江源！

拳势刚猛无俦，赫然有侠武乱禁真君系下邪神的影子。

另外五六个玩家也各施手段。

一个瘦小身影如同鬼魅般绕向江源侧翼，手中两把淬着蓝光的匕首直取肋下。

一个矮胖玩家双手结印，地面骤然软化，化作流沙陷阱卷向江源双脚。

还有一个女玩家张口发出无声尖啸，肉眼可见的音波如同涟漪般扩散，直攻江源神魂一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这些“光明会”的打手，显然不是乌合之众，经历过不少实战。

面对围攻，江源眼神冰冷，不见丝毫慌乱。

双脚落地瞬间，“僵土”发动，脚下流沙陷阱的吸力被地脉之力瞬间抵消、抚平。

对那神魂音波攻击，他眉心“天眼”幽光一闪，固守的灵台稳如磐石，只是略微感到一丝烦躁。

他看都不看侧翼袭来的匕首，身形诡异一扭，如同游鱼，差之毫厘地避开锋刃，同时左拳紧握，不闪不避，迎着“老狗”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双拳，直直轰出！

拳出，风雷隐动！

“砰！砰！”

两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钢铁巨锤对撞！

气浪以双拳交击点为中心猛地炸开，卷起满地尘土！

“老狗”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惊骇！

他感觉自己象是撞上了一座正在冲锋的山岳！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拳头、手臂疯狂涌入。

他那经过强化的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卡车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一台废弃的机床残骸上，发出“哐当”巨响，口喷鲜血，一时竟爬不起来！

一拳，重创同阶的肉身强化者！

而江源，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脚下生根，纹丝未动！

高下立判！

“噗——哇！”

“这，这怎么可能！”老狗面露惊骇，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

江源给他的感觉，就象是一汪大洋，根本无法反抗。

这是他在面对园丁的时候，都没有的感受！

他与江源交手的刹那。

就在这时，那三支“浮屠狱箭”也与园丁“复制”出的藤蔓虚影撞在了一起。

“滋啦—轰！”

藤蔓虚影一接触箭矢上缠绕的灰黑煞气与暗金梵文，便如同遇到克星，剧烈燃烧、崩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但园丁的“复制”与“映射”之力确实诡异，三道藤蔓虚影虽然被快速消融，却也成功阻滞、偏移了箭矢的轨迹。

“噗噗噗！”

三支箭矢最终擦着镜子数组的边缘射入后方地面，炸出三个浅坑，将附近两面镜子震得歪斜，但并未直接命中内核。

“好胆！”园丁又惊又怒，既惊于江源瞬间重创“老狗”的恐怖实力，又怒于对方差点毁掉他的心血。

他手中藤蔓银镜光芒大盛，厉声喝道：“冥镜！”

嗡—！

以他手中的藤蔓银镜为中心，一股无形力场瞬间扩散，笼罩了半个厂房！

力场之内，光线开始诡异地扭曲、折射，人影变得模糊、重叠。

江源立刻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感”，仿佛自己的影子在不受控制地扭动，想要脱离身体，周围的景象也出现了细微的重影，感知受到了干扰。

而那些被控制的傀儡，在这“镜象之域”内，空洞的眼神骤然亮起诡异的微光，动作不再迟缓，反而变得矫健、迅猛，如同提线木偶被注入了狂暴的灵魂，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向江源！

他们的攻击杂乱但疯狂，不惧伤痛，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同时，另外几个玩家也重整旗鼓，配合着被强化的傀儡，再次围攻上来。

匕首、音波、迟缓诅咒、地刺...各种俗术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领域？不对！领域是只有四阶行走以上才能掌控的力量，这个园丁再厉害，也不可能这么特殊！”

“是借助那面银镜俗器施展的伪领域，偏向扭曲感知和强化控制...”

江源瞬间判断。

这“镜象之域”对实体攻击削弱有限，但严重干扰视觉、听觉和对自身状态的判断，更能强化那些被“映射”之力控制的傀儡。

这样一对比，自己的能耐，还是更胜一筹！

试探已经结束，江源不再保留。

“苦海浮屠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