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平静假象

沉夏星带着保温盒来到吴珍所在病房，她看见妈妈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听到脚步声，吴珍转过头，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笑容：“星星来了，考完啦？怎么样？”

“恩，考完了，还行。”沉夏星语气淡淡的，兴致不高。

她取下书包，拿出里面的保温饭盒：“妈，我给你煮了粥，你趁热吃。”

吴珍从女儿手里接过饭盒，热气混合着食物清淡的的香味涌出，她的眼框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粥，

“你自己吃了没？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我吃过了，就是考试有点累，休息两天就好了。”

沉夏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刻意挺直脊背，不让疲惫显现出太多。

吴珍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温热的食物似乎让她恢复了一点精神。她絮絮叨叨地叮嘱：

“考完了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妈没事，炎症控制住就能出院。你……你爸后来，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沉夏星垂着眼，手指攥着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隔壁床位出去吃晚饭还没回来，病房里再度陷入寂静，只有勺子偶尔碰撞到饭盒发出的轻响。

“不打也好。”吴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吴珍仔细看着女儿，眉头蹙起来问道：“你眼睛怎么有点红？是不是哭过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来的路上进沙子到眼睛里了。”

沉夏星避开妈妈的目光，起身去倒水，水壶的水流声哗哗响着，填满了病房里的沉默。

吴珍看着女儿的背影，手慢慢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被，没再追问。

母女两个都默契地停在那层薄薄的伪装前，谁也没再深究。一个隐瞒着咯血背后冰冷的诊断，一个掩饰着高烧和近乎虚脱的疲惫。

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她们用小心翼翼的言语和动作共同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静假象。

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下去，沉夏星看着妈妈喝完最后一口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下，但肩上那份沉得喘不过气的未来，却依旧实实在在、分毫未减。

吴珍把空饭盒放到一边，嘴上催促女儿回家：

“考完了就回家好好休息，妈这儿自己一个人就行，你路上慢点，晚上早点睡觉，锁好门。”

沉夏星也考虑到自己还没完全退烧，于是听话地离开。

走出医院，天已经快黑了，她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回到家里，进门后把钥匙插入锁孔，旋转九十度。

她先去把厨房收拾干净，又去洗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吃下两片退烧药，然后躺进被窝睡觉。

虽然才九点，但这两天沉夏星的身体已经疲劳到极限，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她一跟头爬起来，才知道自己昨晚没有关闹钟，她已经不用起那么早了。

她一把捞过来书桌上的闹钟关掉，又把桌角的宇航员娃娃拿过来，抱着它重新躺下，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房间的灯上面贴着一个白雪公主的贴纸，那是她上小学时吵着闹着要爸爸帮她粘贴去的，她极轻地苦笑了一下，侧过身子，摩挲着怀里的宇航员娃娃。

拿过手机才看到有未读消息，班群里昨天晚上堆积起来的那些看都看不完。

田甜昨晚七点开始，一条接一条地轰炸：

“班级群里投票聚餐地点你投哪里？”

“假期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你还会去书店兼职吗？我可以跟着你去蹭免费小说看吗？”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听说过高考完会分道扬镳，没见过一考完当晚就立马分道扬镳的……”

“你不会睡着了吧？才九点半！”

“好吧你可能真的睡了，那我也睡，晚安！”

“明天起床记得回我消息啊！”

沉夏星趴在床上，先回复江屿森：“恩，昨天睡得很早，刚醒，谢谢！”

又回复田甜：“昨晚睡着了没看见，聚餐我投了学校附近那家辣子鸡，假期……我不能出去玩了，我要找个比书店挣钱多的兼职。”

回完消息，沉夏星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有点苍白，但身体感觉比前两天轻松了不少。

她给自己量了体温，三十七点八度，这让她长舒一口气，明后天应该就能彻底退烧了吧。

这天早上她买了小米粥，到医院时，吴珍正在输液。

她把小米粥放到移动桌板上，看妈妈正喝着小米粥，刚好病房的卫生间被隔壁床的人用着，便趁机找借口：

“妈，我去外面的公共厕所一趟。”

沉夏星却在出病房后直奔护士站，向护士打听妈妈的主治医生是谁。

刚好有一个医生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护士顺势叫住他，告诉他这个女孩是13床吴珍的家属，医生点点头，把沉夏星带到办公室。

医生拉过椅子示意她坐下，目光落在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指尖轻点了一下桌上的病历本，尤豫了两秒开口询问：

“你是吴珍的什么人？”

沉夏星回答：“我是她女儿。”

医生“恩”了一声，又问：“你家里还有别的家人吗？”

沉夏星抬了抬下巴，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家里只有我和妈妈，没有爸爸，外公外婆几年前就不在了，医生，你有事直接跟我说就行，我过几天就满十八了。”

得知唯一的家属只是快十八岁的小姑娘，尤豫了片刻，还是语气也温和地告知：

“是这样，你妈妈的情况有点复杂，目前血压血氧算是比较稳定，但还是建议尽快做一个增强CT。“

“这个检查是为了更清淅地查看病变的血供、范围及与周围组织的关系，进而评估肺部血管性并发症，也是为了识别脓肿或复杂感染灶，同时鉴别病变是重症肺炎还是肺部肿瘤，明确良恶性；”

“如果后续有必要的话再做一个支气管镜检查，当然如果没必要那就不做，这个是要根据你妈妈后续的情况判定，不过不用担心，我们是不会过度检查的。”

沉夏星听得似懂非懂，她只知道妈妈的情况需要做这个检查才能确诊，她抿了抿唇，只问了一句：

“增强CT多少钱？”

医生拿出一张空白纸，边写边说：

“胸部增强CT的价格原价一般是一千五百块，你们需要先自付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三百块，剩馀金额一千两百块纳入住院费用，医保报销百分之四十，也就是四百八十元，还差一千两百减四百八十块，也就是七百二十块，是你们需要自费的，那么总共需要自费的部分是一千零二十块。”

医生补充道：“做检查的必要性我刚刚已经跟你解释了，早上查房我也跟你妈妈简单提过，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做，说要再考虑考虑，我们也能理解。“

“现在跟你沟通也是医院的必经流程，具体怎么决定还是看你们自己，我们不会强迫，但是基于你母亲的情况，还有她长期在纺织厂工作的环境，我们还是建议尽早做。”

沉夏星点点头：“恩，我会说服她配合检查的。”

医生看着女孩，语气温和：

“如果决定做，提前来告诉我一声，检查需要提前预约，我也会详细跟你们讲注意事项，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这个办公室。”

沉夏星回到病房时，吴珍已经喝完粥，她抬眼望向女儿，眉宇间露出一丝担忧：

“怎么去了这么久？没出什么事吧？”

沉夏星走过去床边坐下，斟酌了几秒才开口：

“刚才路过医生办公室，刚好碰见你的主治医生了……妈，我问过了，增强CT医保报销后也就一千块钱，你五月份就该做这个检查了，一直拖着没做，别再耗着了，趁现在住院就做了吧，沉伟强上次给我卡里转的两千块还没用过，刚好能拿来付检查费。”

吴珍听着女儿直呼爸爸的大名，叹了口气：

“再怎么说也是你爸，你这孩子，说话没大没小的。”

沉夏星扭过头，望着窗外不搭话。

吴珍知道女儿心里也难受，便转过话题：

“星星，妈知道自己的身体，妈只想把钱留着给你上大学，妈这一辈子只有你了。”

沉夏星的眼框瞬间红了，她转过身，看着妈妈苍白的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我也只有你了呀！不管，反正我已经把检查费预缴给医院了，你做不做都退不回来了。”

她太清楚妈妈的固执了，只能用这个借口逼她点头。

吴珍一听就急了，撑起身子：

“那是你上大学的钱呐，你这孩子，怎么都不知道和我商量商量？”

沉夏星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妈妈：

“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费住宿费都不用你操心，生活费我自己完全能赚，一点都不用你的钱，你要是不好好治病，那我也不上大学了。”

吴珍一时语塞，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女儿又有什么错呢？她根本没理由怪孩子，她的星星已经够懂事、够听话了……

明明是他们做父母的，亏欠了女儿这么多……吴珍望着女儿泛红的眼框，终究是沉默了。

沉夏星见妈妈不再与她争论，继续开口：

“妈，不就是个增强CT吗，做吧，听医生的，就当是为了我。”

吴珍看着女儿眼里的恳求，心象是被针扎了一下，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沉夏星见妈妈同意做增强CT，起身离开病房，到医生办公室找刚才与她谈话的医生：

“医生，我妈答应做增强CT了。”

医生有些惊讶，显然没料到母女俩十分钟就谈妥了，迟疑了一瞬才站起身：

“那我们去看看你妈妈。”

沉夏星却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了医生，低声说道：

“刚才我和我妈说增强CT的检查费我已经交了，不能退……那个，劳烦你别说漏嘴……”

随即连忙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赖帐，所有费用我一定会按时补齐。”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