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醒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三章 苏醒
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二天清晨,沉夏星在持续的低热与胸闷中,意识终于挣脱了药物的泥沼。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窗外隐约的鸟鸣,走廊推车滚过的辘辘声,还有床边输液泵规律而轻微的“滴答”。
然后是触觉,手背上留置针的异物感,鼻腔里氧气管的微痒。
最后,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淅。白色的天花板,淡蓝色的窗帘,还有床尾的、写着她名字的病历夹。
“醒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右侧传来。沉夏星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电子体温计。他看起来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眉目清朗,气质沉稳。
“我是周维安,你的住院医师。”他微笑着,语气专业而友善,“感觉怎么样?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声音平缓,问题简单却关键,这是在评估她的意识状态。
“沉夏星。”她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胸口……有点闷。”
“恩,这是心肌炎恢复期的常见征状,你心肌还在修复,心功能也没完全恢复,暂时会有点胸闷,不用太担心。”
周维安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病历本沙沙作响。
“你之前突发急性心肌炎,经抢救后昏睡了三天,今天是从CCU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我们需要一点时间,让你的心脏慢慢适应自主循环。这段时间别用力翻身、别屏气,要是胸闷加重,或者出现心慌、气短、出冷汗,随时按调用铃找我们。”
“恩。” 沉夏星平静地回复。
他的解释清淅而耐心,没有多馀的安慰,却莫名让人安心。
沉夏星注意到他胸牌上的字样:周维安,住院医师,心血管内科。
周维安确实是江屿森手下最得力的住院医。
他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接手沉夏星后,他第一时间调阅了她全部的抢救记录、CCU病程以及密密麻麻的化验单。
他注意到,这位年轻女患者的心肌酶峰值高得惊人,超声提示的心功能受损程度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
更让他留意的是,在“社会史”一栏,江老师亲自简略地写了一句:“长期高强度工作,存在长期极端的过度劳累史。”
这解释了她为何发病,却无法解释更多。
比如,她为何在偶尔清醒的片刻,眼神会下意识地查找医护人员中某个特定的身影?
又比如,江老师为何在安排他接手时,会额外叮嘱一句“情绪和心理状态也需要特别关注”,语气里那份不寻常的郑重,似乎超越了普通医患关系。
周维安将这些疑问妥帖地收在心底,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沉夏星的康复之路并不平坦。
转入普通病房后,她出现了几次室性早搏,虽然不算危急,却提示心肌电活动仍不稳定。此外,卧床导致的轻微肺部坠积性炎症,也需要密切观察。
最棘手的是她的情绪,她极度配合治疔,却沉默得近乎自闭,对于自己严重的病情和必须的长期休养,表现出一种近乎理性的、冰冷的接受,缺乏常人应有的恐惧、焦虑或急切。
这天下午,沉夏星在尝试坐起时,突然心悸加剧,脸色瞬间苍白,监护仪报警提示短阵室速。
周维安迅速处理,调整了抗心律失常药物的泵速,情况很快平息。
处理完毕后,周维安看着病床上闭目忍耐不适的沉夏星,沉思片刻,拿着记录本走向医生办公室。
有些判断,他需要上级医师的确认。
办公室里,江屿森正在计算机前审核其他患者的出院小结。周维安走近,将沉夏星的病历和刚才的情况简要汇报。
“江老师,7床沉夏星,刚才体位变动诱发短阵室速,已用药控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我观察她两天了,治疔依从性很好,但……情绪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对于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恢复心功能、且未来工作生活必然受影响的现实,她表现得过于‘平静’。这种心理状态,在急性心肌炎这类与应激密切相关疾病的恢复中,可能未必是正向因素。我在考虑,是否需要在治疔计划里,添加更积极的心理评估或干预?”
江屿森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转身,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但周维安能感觉到,老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过来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江屿森才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你的观察很细致,心肌炎后的抑郁或创伤后应激状态并不少见,尤其是发病前经历重大应激的患者。”
他转过身,接过周维安手里的病历,快速翻看着最新的记录,“她现在的‘平静’,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也可能是身体过于虚弱导致的情感淡漠。继续密切观察。药物方面……”
他指着其中一项,“可以请心理科会诊,但措辞要严谨,以‘评估疾病带来的心理应激’为由。至于干预,暂时以支持性谈话为主,不要操之过急。”
“明白。”周维安点头。
江屿森的指示与他所想基本一致,但那份对“措辞”的谨慎,再次印证了他之前的某种感觉。
“另外,”江屿森合上病历,递还给周维安,目光平静无波,“她心脏电活动不稳定,可能与心肌水肿消退不均有关。明天安排复查一个心脏磁共振,更精确地评估病灶和预后,检查前,跟她充分沟通,避免因未知和等待产生焦虑。”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并和她沟通。”周维安应下。这个检查建议非常合理且必要,是江老师一贯精准风格的体现。
他回到病房,沉夏星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输液管。周维安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淅:
“沉夏星,我来跟你说下明天的检查安排,心脏磁共振,主要看心肌水肿和病灶恢复情况,对判断预后很关键。检查前要取下金属物品,如果身上有首饰、眼镜等物品,到时提前收好;检查过程大概40分钟,会有点噪音,我们会给你耳塞;输液可以临时暂停,结束后马上续上。”
沉夏星转过头,眼神没有波澜,只是平静地确认:“检查过程中需要保持不动吗?暂停输液会不会有影响?”
“对,保持平卧不动才能保证图象清淅,有不适可以通过对讲器跟医生说。”周维安精准回应,“输液暂停时间很短,我们会监测生命体征,不会有影响,你放心。”
沉夏星微微颔首,没再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下透着近乎淡漠的苍白,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病情检查,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维安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刚回办公室,江屿森便抬眼问:“她自己……对检查有什么疑问或担心吗?”
周维安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如实回答:“没有明显顾虑,只确认了两项关键信息,检查时是否需要制动,以及暂停输液的安全性,得到明确答复后就没再提问,情绪一直很平稳。”
江屿森几不可闻地“恩”了一声,重新转向计算机屏幕,“有情况随时叫我。”
“好,我会的。”
周维安回想与江老师的对话,江老师的所有建议都专业、准确,无可指摘。但那份超越寻常的细致,以及最后那个看似随意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也许这位7床患者,在江老师心里,分量不同。
他隐约觉得,这位患者平静的外壳下,似乎正在蕴酿着什么。而他的老师,那位一向冷静自持的江医生,或许也正站在某个情绪的临界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