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涌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四章 暗涌
(本章篇幅较长)
周维安和一名护士来到病房时,沉夏星正在翻看一个笔记本。
按照之前周维安的嘱咐,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金属物品,手背上的输液管由护士临时封管妥善固定。
“沉小姐,我们去影象科做心脏磁共振,路上会慢一点,你保持放松休息就好。”周维安轻声提醒。
沉夏星躺在床上被平稳地推向影象科。
检查室里,那台巨大的环形磁体安静地矗立着,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周维安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副专用的降噪耳塞,“检查时会有些噪音,戴上这个会好很多。”
周维安解释,声音在空旷的检查室里显得清淅而平稳:
“最关键的是,检查过程中要全程保持身体静止,任何轻微的移动都可能导致图象模糊,影响判断,如果觉得任何不适,就按一下你手边的这个调用器,我就在操作间。”
他协助她戴好耳塞,又仔细确认了她的平卧姿势是否端正、舒适,然后才向玻璃窗后的技师点头示意。
设备激活,均匀而深沉的“嗡鸣”声开始回荡。
在强大的磁场中,仪器开始精准地层层捕捉她心脏的影象:
T2加权串行勾勒出心肌水肿局域异常的信号,而延迟强化串行则将敏锐地探查炎症过后可能遗留的纤维化病灶。
沉夏星闭着眼,依照指示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律。
耳塞有效地过滤了大部分尖锐的噪音,只剩下一种有规律的、沉闷的轰鸣,仿佛某种巨大的机械心跳。
漫长的四十分钟,在绝对的静止与规律的声响中悄然流逝。
检查结束,移出检查舱时,护士立刻上前,熟练地为她重新接续上输液。
返回病房的路上,周维安走在平车旁,温声告知:
“图象已经同步传回科室系统了,我们会结合你之前的心脏彩超和临床情况一起分析,报告大概明天上午能出来。”
他观察着她的面色,“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或者胸闷加重?”
沉夏星缓缓摇了摇头,长时间的静止让她声音略显虚乏:“还好,没有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触了一下胸口,那里没有出现新的疼痛,只有留置针贴膜冰凉的触感。
这场精密如同内部勘探的检查已然完成,它为评估那颗受损心脏的真实境况,提供了最客观、也最关键的影象依据。
下午五点,小林拎着保温饭盒匆匆赶来。
她一眼瞧见沉夏星靠在床头,脸色比上午查房时更显倦意,眼下淡淡的青影遮不住病后的虚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支起可调节的病床桌板,将保温盒里的餐食一一取出。
一份去油清蒸鳕鱼泥,鱼肉被碾成了极易吞咽的细糜;旁边是软烂的小米粥,熬得稠糯绵密,上面撒了少许切碎的西兰花碎末;还有一小碗蒸蛋羹,嫩滑得几乎不用咀嚼,只放了极淡的盐提味。
这些都是遵照周维安的叮嘱,特意在沉夏星常去的那家餐厅定制的餐食,高优质蛋白、低钠低脂、易吸收,既能补充心肌修复所需的营养,又不会给消化系统和心脏添加太大负担。
“沉总,周医生说今天可以试着慢慢自己吃。”小林轻声说着,将勺子轻轻放在饭盒旁边。
沉夏星抬起眼,点了点头,她抬手拿起勺子,指尖有些不稳,勺子轻轻碰在饭盒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停顿片刻,象是积蓄力气,然后才舀起一勺粥,缓缓送入口中。
动作很慢,带着病人特有的费力。仅仅几口下去,小林就注意到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开始发颤,每次将食物送近唇边都显得格外艰难。
“沉总,”小林忍不住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要不……我帮您吧?您歇着,我喂您吃几口。”
沉夏星闻言,舀粥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眼帘,看向小林,那双总是透着冷静果决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疲惫,却依然清淅地将拒绝传递了出来。
她极轻、但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声音低弱却清淅:“我自己来。”
说完,她仿佛为了证明什么,又努力舀起一勺粥,颤巍巍地送进嘴里。吞咽的动作明显缓慢而吃力,但她固执地完成了。
几小口下去,仿佛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沉夏星放下勺子,指尖轻颤。
一旁的小林见状,赶忙倾身:“沉总,还是让我帮您吧。”
沉夏星只微微摇头,声音低弱却清淅:“不用。”她垂下眼帘,不再看桌板上的餐食,“没胃口,收起来吧。”
食物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幽幽飘散,小林准备好的劝慰话,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她默默上前,开始收拾几乎没动过的碗碟。
整个过程不过五六口,却象是耗去了沉夏星好不容易聚起的所有精神。
病房重归寂静,只有保温饭盒里剩馀的晚餐,静静散发着无人问津的温热。
她靠着床头休息了一会儿,便低声向小林交代起工作,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淅,目光里不见往日的锐利,只剩沉静的专业:
“肺癌治疔项目的跨国并购,你跟进这几点,首先,靶点专利的交叉许可协议,重点核对《临床数据独占权条款》,尤其是PD-L1抑制剂的亚洲市场排他期,不能超过36个月,否则会影响后续管线落地。”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却没停下,“其次,标的公司的III期临床试验数据,让法务部复核AE(不良事件)发生率是否符合中国NMPA申报标准,特别是3级以上免疫相关不良反应的统计口径,必须和CDE指导原则一致。”
“还有,跨境支付的外汇套期保值方案,优先选远期结售汇,锁定人民币兑欧元汇率,避免并购尾款支付时的汇率波动风险。”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声音弱了些,却依旧条理分明,“我办公桌左侧抽屉里最上面的尽职调查报告,重点复核其生产基地的GMP认证延续性。”
“另外,让财务测算一下并购后的协同效应,内核看研发费用资本化率和销售费用率的优化空间,明天下午给我初步数据。”
小林握着笔记录,眉头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小声劝道:“沉总,这些都是急活,但您现在的身体……要不先让项目组出个初步应急方案,等您康复了再定夺?”
“按我说的先准备基础材料,等我看看报告再说。”沉夏星轻声打断她,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小林只好点头,收拾好东西,带着满腹担忧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沉夏星靠回床头,闭目养神。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黄昏的光线给房间里的一切都拉长了影子。
或许是下午的谈话耗费了心力,或许是检查带来的深层疲惫此刻才真正翻涌上来,她感到一种比往常更深的乏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护士站的调用铃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医院走廊的相对宁静,电子屏在渐暗的天色中清淅地显示着:7床。
周维安立刻起身,正要往外走,值班护士抬头补充了一句:“周医生,江医生刚去三号手术室了,那边一台急诊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疔)需要他台上指导,可能得半小时左右。”
7床的调用,和上级医师的暂时缺席,让他肩上的责任瞬间变得具体而紧迫。
“好,我知道了,7床我先处理。”他语速平稳地回答,脚下已快速迈出,朝病房走去。
走廊的窗户透进灰蓝色的天光,几间病房已亮起了灯,他推开7床房门。
沉夏星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手里握着调用器,脸色比今天查房时更差一些,呼吸略显急促,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周维安快步走近,在病床旁一步之距站定。
“沉小姐,”他开口,声音是工作状态下沉稳平和的调子,不高不低,既清淅传达又不加重紧张感。
“哪里不舒服?具体是什么感觉?” 他一边询问,一边已自然而然地俯身,做好了进一步检查的准备。
她声音虚弱但清淅,“我刚才试着慢慢深呼吸,左胸……靠近后背的地方,刺痛感很明显,和之前整个胸口发闷的感觉不太一样。”
周维安心头一凛,心肌炎患者出现新的、定位明确的胸痛,必须高度警剔。他立刻进行床边听诊,并快速查看了监护仪数据。
心音低钝,心率偏快,但血压血氧尚稳,疼痛性质需要进一步鉴别,是心肌缺血?心包炎?还是肺部或胸膜问题?
“你别紧张,躺好别动,我马上处理。”周维安安抚道,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他一边吩咐护士准备做急诊心电图、急查心肌酶和肌钙蛋白,并联系床旁心脏超声,一边快速进行着初步的神经系统和胸腹部查体,以排除最紧急的危险。
初步检查后,他判断情况虽需警剔,但暂无立即的生命危险,然而,新的胸痛性质改变,意味着病情可能有变化,必须让主治医师知晓并亲自评估。
“尽量放松,别用力呼吸。”周维安对沉夏星说道,随后对护士交代:“我马上联系江老师,你先按预案处理,监测好生命体征。”
他快步走出病房,拿出手机,拨通了江屿森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还有仪器声。
“江老师,我是周维安,抱歉打扰您手术,7床沉夏星,大约十分钟前出现新发胸痛,部位在左胸侧后,性质为刺痛,与之前闷痛不同。
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我已安排了急诊心电图和心肌酶检查,床旁超声也在联系中,需要您尽快回来查看一下。”
电话那端有短暂的沉默,只有手术室背景的杂音。随即,江屿森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疼痛有没有放射?心电图做了吗?结果马上载我,我这边尽快结束,十分钟内到病房,你先处理,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明白,暂无放射痛,心电图正在做。”周维安利落地回答。
挂断电话后,周维安迅速回到病房,心电图已经做完,他没有等待正式报告,而是直接从护士手中接过刚刚打印出的热敏图纸,目光迅速扫过波形,没有明显的ST段再次抬高或新出现的病理性Q波,这暂时是个好消息,但非特异性的ST-T改变依然存在。
他将图纸拍照传给了江屿森。
大概七八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江屿森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手术室直接过来的,身上套着洗手衣和来不及穿好的白大褂,戴着手术帽和口罩,但眼神锐利,直接锁定病床。
他没有先和周维安交流,而是径直走到床边,目光先扫过监护仪,然后落在沉夏星脸上。
“哪里痛?指给我看,怎么个痛法?”他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日查房时低沉,语速也快。
沉夏星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出现,怔了一下,才依言用手指点了点左背侧的位置,低声描述:“这里,像针扎一样,吸气和翻身时更明显。”
江屿森已戴上听诊器,温凉的听头粘贴了她所指局域的胸壁,仔细移动听诊。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眉心微蹙,全神贯注于手下和耳中所获的体征,听诊完背部,他又让她稍侧身,检查了前胸。
周维安在一旁快速汇报着已获取的信息和生命体征数据。
江屿森直起身,对周维安说:“心音和呼吸音大致对称,左肺底呼吸音稍弱,没有明显摩擦音。疼痛部位和性质,更倾向于胸膜或局部肌肉牵拉引起,不象典型心绞痛或心包炎,心电图暂无明显动态变化,是好迹象,但仍需谨慎。”
他的分析清淅果断,随即下达指令:“床旁超声重点看心包和左侧胸腔,排除积液,心肌酶和肌钙蛋白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看,继续密切监测心率、血压和血氧。疼痛明显可以临时用一点局部外用药膏,并给予适当的镇痛剂,避免因疼痛导致焦虑和心率增快。”
“好的,江老师。”周维安立刻记下。
江屿森这才重新看向沉夏星,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是医生的口吻:
“检查我们会尽快做,暂时看来,不象是心脏问题突然加重,但你感觉到的变化很重要,躺着别动,放松呼吸,避免用力咳嗽或突然翻身。”
沉夏星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他脸上。
此刻这张脸,与抢救室那晚的模糊形象重叠,额角似乎还有细微的汗意,眼睛专注而沉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在不安中稍微定下心来的力量。
江屿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也没有流露出更多。他只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将刚才一路疾走和快速评估的紧绷稍稍压下,然后对周维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跟进,自己则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手术室那边或许还未完全结束。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随着他一道道指令的落下和离去,重新恢复了有序的流动。
但那短暂却高效的查看,主治医师在场带来的确定性,以及两人之间那一眼难以言喻的交流,都让周维安若有所思。
而这次看似平稳度过的病情波动,恰如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表面的涟漪或许会散去,但深处的暗涌却已开始无可避免地扰动、汇聚,预示着湖底从未真正平息过的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