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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守护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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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守护

CCU的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抢救室的喧嚣彻底隔绝,时间在这里被重新定义,以监护仪的节拍和微量泵的滴答来计算。

沉夏星被妥善安置在监护床上,身上连接着更多的导线与管路,象个被精密仪器环绕的脆弱内核。

面色仍是骇人的苍白,但抢救室里那层濒死的青灰已褪去些许,气管插管被固定妥当,末端连接着呼吸机管路,胸廓随着呼吸机设置的节律,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仪器辅助的规整与微弱。

江屿森站在监护仪屏幕前,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些起伏的波形和跳动的数字上,直到所有数值在血管活性药物的支持下趋于一个脆弱的平衡,然后,他才转身离开。

在CCU外的家属谈话区,见到了沉夏星的助理小林。女孩显然吓坏了,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象是抓着最后的浮木。

“医生,沉总她……”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斗。

“最危险的阶段暂时过去了。急性重症心肌炎,引发了心源性休克和恶性心律失常,我们进行了紧急抢救,现在生命体征初步稳定,但心脏损伤非常严重,需要进入CCU密切监护和治疔。”

江屿森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高度紧绷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医生特有的、尽力维持的平稳,同时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这是一个不易察觉的、缓解自身紧绷感的动作。

小林听着,眼泪无声地滚落,拼命点头。

江屿森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她发病前,工作强度怎么样?有没有感冒、腹泻这些诱因?平时的健康状况如何?我需要了解她发病前一段时间的工作和生活状态,这对评估病情和制定康复计划很重要。”

小林象是找到了宣泄口,话语里充满了后怕与自责:

“她几乎住在公司了!那个跨国并购案,对方特别难缠,沉总连续熬了不知道几个通宵……我们都劝她,可她只是说‘没事’……她平时饭也吃不好,咖啡当水喝……我怎么就没再强硬一点……可是沉总平时身体没有什么问题的……最近也没有生病”

女孩的眼泪掉了下来。

江屿森默默听着,面容沉静。只有背在身后、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能精准地处理室速、心源性休克,却对“她为何如此拼命”这个病因,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尖锐的疼痛。

曾经那个会因为模考失利而在屏幕那头情绪低落的女孩,如今已成为下属口中坚不可摧、却也脆弱不堪的“沉总”。

“她家里……还有其他能来照看的人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小林摇头,抹着眼泪:“沉总她妈妈好几年前就去世了,她一直一个人,沉总的师父刚退休不久现在还在外面旅游联系不上,工作上走得最近的搭档还在外地出差……我是她助理,也是她现在在这边最熟的人了。”

江屿森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治疔方面请放心,我们会尽全力,CCU有专人看护,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休息不好。先回去,有任何重要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保持手机畅通。”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是担忧的小林,谈话区骤然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窗外,夜色已浓。江屿森没有立刻返回医生办公室,也没有再进入CCU那道门。

他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团混杂着震惊、后怕、沉重与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东西强行压下去。

十一年,足以让一个少年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医生,也足以让一个少女……把自己活成一座没有退路的孤岛。

良久,他直起身,再次进入CCU,走到了那个离沉夏星病床不远不近、既能看清监护屏幕又不防碍其他医护人员走动的角落。

那里有一把椅子,他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被各种仪器包围的、那个静静沉睡的身影上。

这一夜,CCU的医护人员看见他们的江医生以一种异常沉默的姿态守着这个新收进来的病人。

他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起身查看监护数据,调整一下输液泵的参数,或是在护士进行吸痰等操作时上前搭把手。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守着,象一个沉默的哨兵,守在刚刚从死神手中夺回、却依旧风雨飘摇的阵地前。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透出朦胧的晨光,新一天的交班时间快到了。

江屿森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相对平稳的数值,悄然起身离开。

他需要在自己彻底被某种情绪淹没之前,回到医生的角色,用专业和秩序构筑起一道堤坝。

上午,医生办公室里,江屿森坐在计算机前,屏幕上打开着沉夏星的电子病历系统。

他首先要完成的是最耗费心力、也最不容有失的“抢救记录”和“首次病程记录”。

他必须客观、完整地重现那个惊心动魄的凌晨,每一个时间点,每一项操作,每一支药物的剂量,都必须绝对准确。

他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仿佛要赶在某种情绪追上之前,用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在屏幕上筑起一道高墙。

在键入“患者突发意识丧失”这几个字时,他敲击回车键的力道,微不可察地重了一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发出格外清淅的一声“嗒”。

那突兀的声响,让旁边正在埋头学习病历、整理文书或小声讨论病案的几位跟组学习的规培医师和实习生,都下意识地肩膀一耸,猛地从各自的事情中惊醒过来。

办公室里今天原本就低压的气氛骤然凝滞,仿佛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几道年轻而谨慎的目光悄悄瞥向江屿森挺直却异常紧绷的背影,又飞快地彼此对视一眼,迅速垂下眼睑,重新盯回自己面前的计算机或纸张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没人敢在这片由资深主治医师制造出的、带着冰冷质感的寂静中发出任何多馀的声响,只馀下江屿森手下那更加急促、密集,仿佛在驱逐着什么似的键盘敲击声,更加冰冷而密集,噼啪作响,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这两天,江屿森每天会以主治医师的身份,格外“顺路”地多次踏入CCU。

他的查房总是严格遵循规范:先站在床尾快速浏览一整页的生命体征趋势图,再靠近视图监护仪实时数据,最后才会将目光落在病床上。

沉夏星在镇静药物作用下昏睡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抢救室那骇人的青灰,已多了一丝属于生机的微弱光泽。

呼吸机被撤除,取而代之的是鼻导管轻柔的供氧。她安静得象个瓷器,只有胸廓随着自主呼吸微微起伏,证明着那场风暴正在逐渐远离。

每一次查房,江屿森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今日出入量严格记录,目标负平衡500ml,CVP维持在6-8cmH?O。明晨复查心脏彩超,重点评估左室射血分数及室壁运动情

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淅,所有决策都基于客观数据。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他拿起那份厚重病历,开始填写病程记录时,内心是如何的暗流汹涌。

笔尖落下,先是一系列不容出错的客观描述:

“患者呈镇静状态(RASS评分-2分),偶有肢体无意识活动,呼之无睁眼反应,对疼痛刺激有退缩。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直径3mm,对光反射伶敏。

字迹是医生特有的、略显潦草却力求清淅的字体。写着这些的时候,他是纯粹的江医生。

但当他翻到主页,目光扫过“联系人”一栏旁边,助理小林紧急填写的“未婚”、“紧急联系人为助理林笑笑”等字样时,笔尖会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职业要求他了解这些信息,但它们却象一根根细针,带来一阵隐秘而绵长的刺痛。

他回到医生办公室,打开计算机,调出科室住院医师的名单。他的医疗小组里有三位住院医师,各有特点。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位名叫周维安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周医生是三人中资历最深、也最沉稳细致的一个,专业扎实,沟通能力好,最重要的是,责任心极强。

江屿森移动鼠标,在沉夏星的电子病历系统里,将“主管住院医师”一栏,单击为“周维安”。

然后,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周维安的号码。

“周医生,患者沉夏星,明天由CCU转回我们科普通病房,你来做她的住院医师。”

“好的,江老师,病例我稍后详细学习。”

“恩。”江屿森顿了顿,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只是语速稍缓,“这位患者情况比较复杂,心肌损伤重,恢复期可能很长,情绪和心理状态也需要特别关注,你多用点心。”

“明白,江老师,我会的。”

电话挂断,江屿森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这意味着,日常的病情监测、医嘱执行、医患沟通,将主要由周维安这位住院医师负责,他将最紧要的看护责任,托付给了最得力的手下。

这是一个非常符合规范、甚至堪称最佳人选的安排。

他为自己,也为她,设置了一道看似规范的“防火墙”,他需要一点缓冲空间,来面对那双不知何时会睁开的、熟悉的眼睛。

窗外的阳光完全照亮了城市,普通病房的床位已经预留,一切的医疗程序都步入井然有序的轨道

只有他知道,那声回响在抢救室里的低唤,和这两天无法平静的守护,仅仅是一场比救治心肌炎本身更为复杂的漫长“病程”的序章,而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在那片由药物维持的深沉睡眠里,沉夏星的意识并非一片绝对的漆黑。

无数模糊的感官碎片在其中漂浮、碰撞:监护仪规律却遥远的嘀嗒声,液体流入血管的冰凉感,肢体被翻动时隐约传来的钝痛……在这些混沌的底层,有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屏障,反复回响,变幻着不同的质地与温度。

最初是抢救室角落里那声干涩微颤、濒临失控的“沉夏星”,浸满了震惊与后怕;而后,这声音变得复杂,有时是查房时克制平稳的尾音下藏着的审视与悲伤,有时又象是深夜无人时,褪去所有外壳后纯粹的疲惫与温柔。

这些不同质地、不同时空的呼唤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记忆的回响、当下的真实,还是高烧催生的幻觉。

它们象一道道最终汇向她的溪流,在她漫长的黑暗里,成为唯一真实却也最令人心乱的坐标,载沉载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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