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急救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一章 急救
沉夏星的身体在持续燃烧后,终于拉响了警报。
在助理小林惊慌的声音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中,她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但意识仍在痛苦的波涛中沉浮。
救护车的顶灯将城市夜景切割成流动的红蓝碎片,担架床滚轮在急诊信道上发出急促的轰鸣,像倒计时的秒针。
“患者女性,二十九岁,突发胸痛伴濒死感,意识模糊但可应答!”
“准备抢救室!”
嘈杂的人声、金属碰撞声、仪器激活声混沌地涌来。
沉夏星费力地睁开眼,视野模糊,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瘦身影正快步走向抢救床,他的身影在刺眼的顶灯下逐渐形成一个清淅的轮廓。
他一边听着护士的快速汇报,一边低头看向手中刚接过的急诊病历夹,只是迅速确认姓名和基本信息的一瞥。
他的指尖停在姓名栏,时间在一刹那被冻结、拉长,然后猛地压缩。
“沉……夏星?”
他声音很轻,几乎是气息边缘的自语,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微颤,穿透了抢救室最初的嘈杂,精准地落入她逐渐涣散的听觉。
她循着声音,用尽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将目光聚焦在那张脸上。
口罩上方,是一双穿越了十一年光阴的眼睛,那眼睛里刹那掀起的惊涛骇浪,甚至来不及被他惯常的职业冷静所复盖,震惊、难以置信、某种尖锐的确认……所有情绪在瞳孔中剧烈地震动。
四目相对,十一年错失的时光,四千个日夜的沉默与漂泊,在这不足一秒的对视中轰然对撞。
不是幻听,不是梦境,她认出了他,江屿森。
就在这一认知如电流般穿透她意识的瞬间,心口那巨石压榨般的剧痛骤然升级,视野彻底塌缩成黑暗的隧道,尽头最后的光迅速湮灭,她终于完全失去了意识,所有声音远去。
“患者意识丧失!”
“室速!血压掉下来了!”
几乎在她瞳孔散大的同一瞬间,江屿森眼中所有个人的震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压入眼底最深处。
他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随即,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锋利的气场从他身上骤然爆发。
“除颤仪准备!同步电复律,能量150J!”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警报,清淅、冷静、不容置疑。
前一秒那个在名字前流露出一丝颤音的男人消失了,此刻站在抢救床边的,是当值主治医师江屿森。
他的全部世界,必须且只能收缩到这张抢救床和床上濒危的生命上。
电极片被粘贴在那片苍白冰冷的胸廓上。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尤豫。
“充电完成!”
“所有人离开!”
电流击穿躯体,病床上的人随之剧颤,随即松软。
江屿森的目光死死锁住监护屏幕,锯齿状的波形仍在疯狂舞动,血压进一步下探。
“重复电复律,能量200J!准备胺碘酮!”
他语速极快,同时已俯身,掌根精准抵住患者胸骨中下段,开始高质量胸外按压。
每一压都沉稳、深入,保证充分回弹,与球囊面罩的通气节奏严密配合。
他的动作完全是本能的、千锤百炼的专业反射,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药物剂量、液体复苏策略、可能出现的并发症。
那张刚刚与他对视过的脸,此刻只是他需要评估的“患者面色”的一部分,那个他呼唤过的名字,此刻只是病历上需要他负责的“诊断对象”。
“创建双静脉通路!胺碘酮300mg静推!多巴胺泵入维持血压!”
就在他完成一轮按压,同事上前接手,他得以直起身快速评估瞳孔对光反射的瞬间,抢救灯刺目的白光,毫无缓冲地照亮了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汗湿的额发黏在惨白的皮肤上,眉头因残留的痛苦紧蹙,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
江屿森手上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停滞,甚至更快,更果断。
他迅速检查颈动脉搏动,下达下一个指令:
“床边超声!评估心功能!” 声音稳定如常。
超声屏幕上显示左室壁运动弥漫性减弱,射血分数显著降低,典型的急性重症心肌炎、泵衰竭。
“动脉血气回报:代谢性酸中毒!”
“碳酸氢钠100ml纠正!加快补液速度,联系CCU备床!”
所有情绪,无论是方才一瞬的惊涛骇浪,还是此刻在冰冷专业壁垒之下疯狂滋长的、那种尖锐而私密的恐惧,都被他强行禁锢在思维之外。
他不能去想“她”,只能思考“病情”,他不能去感受“恐慌”,只能专注“处理”。
第三次电复律后,监护仪
但危机远未解除,重症心肌炎合并泵衰竭的患者,随时可能再次崩溃。
他的目光在监护仪与沉夏星的面部之间快速移动,评估着氧合与意识。
为了提供更稳定、有效的呼吸支持,他果断示意:“准备气管插管。”
同事迅速配合,卸下球囊面罩。
江屿森接过喉镜,动作稳而准,置入叶片,暴露声门,送入导管,充气固定,连接呼吸机。听诊双肺呼吸音对称。
一系列操作流畅如机械。
呼吸机开始有。随着
但这只是呼吸关,心功能的深渊仍在下方。
他根据实时血压读数调整着血管活性药物,每一个微克每公斤每分钟的数值,都经过他大脑的快速计算。
另一条静脉通路,他加用了米力农,以对抗结果显
他看着那微弱跳动的心脏影象,职业性的冷静下,是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沉重。
他曾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绝不包括以超声探头探测她心脏脆弱姿态的方式。
动脉置管和有创中心静脉压监测相继创建,数字和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为治疔提供着更精确的导航。
他指挥着补液、纠酸、补钾,每一项医嘱都精准映射着回报的异常指标。
护士和呼吸治疔师围绕在旁,执行、复核、反馈,抢救室仿佛变成一个高效运转的生命维持机器,而他是那个必须毫无差错的中央处理器。
只有在极其短暂的间隙,比如当护士报告“瞳孔对光反射较前伶敏”时,或者他瞥见她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时,他冰冷专业的外壳才会产生一丝几乎不可见的裂痕。那是一种混杂着希冀与恐惧的紧绷。
“CCU床单位就绪,转运团队已到!”
汇报声将他从瞬间的游离中拉回。他迅
他点头,声音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略显沙哑,语气不容置疑:“转运,途中持续监测,保持所有支持治疔不间断。”
转运床就位,众人小心翼翼地平移患者,各种管线、泵管被仔细固定。
就在这紧张有序的收尾时刻,江屿森的目光再一次,也是转运前最后一次,落在沉夏星脸上。
呼吸机管路连接着唇角的气管插管,牙垫将牙关轻轻撑开,固定胶带沿着下颌线贴得平整,大半张脸被这些抢救器械复住,唯有那双他曾无比熟悉、此刻紧闭的眼睛,还露在外面,安静得让人心悸。
所有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远去。
十一年前隔着屏幕的慰借,十一年间杳无音频的空白,十一年后监护仪上凶险的波形与眼前这张虚弱的脸……
所有时空碎片在他脑海中轰然对撞。
就在医护人员即将推动转运床的刹那,他忽然极轻微地俯身,做了一个看似是最后检查气道固定是否牢靠的动作。
他的身影在抢救室明亮的顶灯下,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在一片仪器平稳的蜂鸣声与医护人员准备转运的细微响动中,那声压抑的、带着微颤的呼唤,再次落在她仿佛有所感知的耳畔:
“沉夏星。”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而是确认,是来自生命悬崖边,穿过四千个日夜,沉重而清淅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