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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夜色心事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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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夜色心事

她想问的是,有没有恨过她当年拒绝了他的表白?有没有恨她食言去了云城大学?有没有恨她让他在海城大学空等了两年时光?

江屿森的心脏象是被这句话狠狠攥紧,骤然收缩的痛感让他几乎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而,他的动作在下一秒被极强的职业本能压制住,他没有被感性的情感驱使直接去俯身拥抱她。

他穿着白大褂,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监护仪屏幕。心率已有上升趋势,血氧饱和度暂时保持稳定,但呼吸频率微微加快。

他不能让她的情绪过载,她的心脏根本承受不起情绪剧烈的波动。

于是,他倾身向前,动作又快又稳。

右手第一时间轻柔却坚定地复上她没有留置针的右手,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她冰凉微颤的指尖,想给予她安抚。

左手则迅速抽出一张纸巾,修长的手指尽量保持稳定,带着克制的力道,动作极其轻柔地拭去挂在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小心地避开她的鼻导管和氧气管。

“怎么会?”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一丝颤斗,每个字都象浸满了悔恨与心疼。

他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清淅地传递到她耳中,“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小星,一天都没有,一刻都没有,我只有后悔……和心疼……”

“后悔”两个字说出口时,他的拇指指节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后又立刻放松,象是怕弄疼她。

“心疼”两个字他说得异常柔软,带着心底那份无尽的怜惜。

他看到监护仪上心率数字又跳了一格,立刻收敛起自己几乎要溢出的情绪,用温热的掌心完全包住她的手,以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道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小星,别说了,我都知道了,我不问了……”

此刻江屿森心里极其懊恼,他刚才不该问她那些问题的,他应该让她好好休息,让她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成主治医生特有的、带着引导性的沉稳,话语里只剩专业:

“小星,跟着我,慢慢呼吸……对,吸气……呼气……很好,就是这样,不要让心跳太快,保持这个节奏,我们慢慢来,不要着急。”

沉夏星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是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仿佛那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她顺从地跟着他的引导,努力调整着呼吸节奏,虽然眼框依旧红得厉害,但眼里的泪水已经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在江屿森的帮助下,这次她没有让心率超出安全阈值,没有出现下午那种头晕胸闷、喘不过气、眼前发黑的窒息感。

两分钟后,确认了沉夏星的心率和呼吸逐渐平稳,没有出现危险情况,江屿森才稍稍放松手上的力道,却仍未松开她的手。

他俯下身子,确保自己的目光与她齐平,不让本就虚弱的她费力仰头,以免消耗体力和加重不适感。

“现在,闭上眼睛。”江屿森的语气恢复了一贯以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什么都不要想,睡觉。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沉夏星疲劳地眨了眨眼,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似乎在确认江屿森是否真的在自己身边。

然后她才顺从地阖上沉重的眼帘,同时试图抛开脑中那些过往的回忆。她在尽最大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长时间的情绪宣泄和病痛消耗让她很快陷入昏睡,只是偶尔睫毛还会无助地颤动一下。

江屿森一直坐在病床旁边,帮她捂着微凉的手,紧密地观察着各项数据和她的身体反应,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确认沉夏星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监护仪上所有指标数据都回归并稳定在安全范围内,江屿森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出握着她的手。

他将她的手妥帖地塞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确保一丝凉风都不会吹进去。

随后又仔细检查了鼻饲管、氧气管和各路监护导线的位置,确认一切无误。

他安静地坐在病床旁边,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目光里面承载着他压都压不住的心疼。

许久后,他才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轻轻带上了门,愣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他穿过寂静的走廊,径直走到洗手台,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仿佛这样可以冲刷掉他内心将要失控的波澜。

他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敷在脸上,试图压下眼底翻涌的红血丝和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心疼与悔恨的钝痛。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白大褂的领口洇开一抹深色的痕迹。

待彻底冷静后,江屿森才回到医生办公室,他在计算机前坐下。

桌前那一方冷白的光晕,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玻璃窗上。

窗外是沉入睡眠的城市,窗内,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与他指尖敲击键盘的轻响。

显示器上,打开着沉夏星的电子病历系统界面。

这个数字,他早已刻进脑海,可每一次重新审视,胸腔里还是会传来一阵细微而尖锐的拧痛,随后又被他用更深的呼吸压了下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就要贴近屏幕,好看的眉骨在光影下投出专注的阴影。

他调出沉夏星心脏磁共振的动态影象,逐帧播放。

画面里,那颗本应该有力收缩的心脏,左室壁的运动却显现出迟缓而弥漫性减弱的状态。

他的目光尤如最精密的仪器,追踪着每一帧图象的纹理变化,最终停留在那片显示心肌延迟强化(LGE)的局域上。

那些片状的亮白色信号,无声诉说着心肌正在形成的纤维化瘢痕,这是孕育恶性的温床。

他伸手拿过桌角的黑色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停在纸面一瞬,随即落下,字迹刚劲迅疾,在纸面上罗列出那些冰冷的内核风险:

2. 心衰进展:左室舒张末期内径58mm,重构进行中;

3. 心律失常再发:日间短阵室速,电不稳定。

每写下一个字,都仿佛在心头上凿刻。尤其是写到“猝死”两个字时,笔尖几乎就要穿透纸背。

他下颌线微微绷紧,放下笔,随后抬手用力按压了一下鼻翼两侧,闭眼休息片刻后,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他点开了沉夏星的主诉记录一一浏览,看到昨天傍晚的主诉记录“胸痛性质改变,弥漫闷痛转为定位明确针刺样,吸气加重”时,心头还是一滞。

周维安把他从手术室叫回来,他进病房看见她额头沁着冷汗,靠在床头隐忍疼痛不适的样子,还是会让他揪心。

尽管已经确认只是胸膜性疼痛,看到这行描述还是会象一根细针一样,刺破他沉浸于数据分析中的专注。

他的目光迅速而精准地扫向屏幕上已经返回的辅助检查结果局域。

床旁心脏超声报告 的关键结论被高亮:“心包腔未见明显积液。” D-二聚体 的数值也安静地躺在正常参考范围之内。

重新确认了一遍,他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缓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一直悬在胸口的那股锐利的压迫感悄然散去。

但这放松短暂得如同错觉,立刻被更严谨的审视取代。

他再次仔细核对了一遍超声图象描述和实验室数据的时间节点,确保万无一失。

这“胸膜性疼痛”的征状本身需要持续关注和管理,他早已告知周维安要将这一点纳入后续镇痛与观察的考量,避免因疼痛和焦虑引发不必要的氧耗增加与心率波动。

即使是回顾已经过去的病历,每一个细微征状的变迁,此刻也还是会牵动着他最专业的神经,也牵扯着那深埋于镇定之下,一丝为她安危而牵动的心弦。

他切换到用药界面,米力农和多巴胺的剂量参数映入眼帘。

权衡,推演,检索文献……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着,试图在错综复杂的病理迷宫中,为她寻得最稳妥的那条路径。

他斟酌着是否要升级为左西孟旦,又想起她有胃胀痛的感觉,几乎没有任何尤豫,他倾向于维持现有方案。

但同时又立刻追加了预防性使用甲氧氯普胺的医嘱,一丝可能增加的不适,他也要为她提前屏蔽。

夜深人静的时分,江屿森的思绪却愈发清淅,也愈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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