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歉咎

沉夏星觉察到江屿森的视线，微微转过头来，看清了江屿森脸上沉郁的神情，她的目光里带着无声的探究。

四目相对，视线相交。她看着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想到他已守了自己整整一日，心底漫起一阵柔软的歉咎。

“我……感觉好多了。”她轻声开口，嗓音虽沙哑，却已不再因疼痛而发颤。

这句话背后，藏着她未说出口的关心，她想让他去休息。

江屿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温声询问，语气里混合着医生的审慎与私心的关切：

“胃里还胀吗？疼不疼？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沉夏星垂下眼帘，象是认真感受了片刻，才重新抬起目光，里面多了一丝温柔。

她轻轻摇头：“不疼了，也不胀，没有不舒服。”

说完，她无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

江屿森收回轻复在她腹部的手，仔细为她掖好被角，不让一丝凉风钻入。

随后转身取来棉签，蘸了生理盐水，倾身靠近：“别动，嘴唇有点干，帮你润一润。”

清凉湿润的棉签轻轻落在唇上，他的动作依旧细致至极，象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湿润完毕，他将棉签丢弃进垃圾桶。

沉夏星趁着他转身的间隙，悄悄抿了抿唇，好象一只在雨后小心翼翼舔舐水滴的小猫，带着点稚气的满足，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喝过水了。

这微小可爱的动作被江屿森的馀光捕捉到，他心口那团沉甸甸的忧虑，好象被一缕阳光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泛起一阵暖意，可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淹没。

他坐回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将她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那只手瘦小又冰凉。

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缓缓包裹着，试图驱散那片寒意，在心底无声地默念：“小星，你要快点好起来。”

沉夏星一直注视着他，如同他守护她那般专注。

她轻轻吸了口气，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她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察言观色早已是必备技能。

他偶尔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他眼底压着的沉郁，她又怎会察觉不到。

江屿森怔了一瞬，他喉结微动，所有翻涌的疑问到了嘴边，却只问出最温和的一个：

“小星，你是什么时候来到海城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记得她的喉咙红肿，记得她的心脏脆弱，他不敢触碰那些显而易见的伤口，不敢提及她的母亲……

他害怕她的心脏会受刺激，害怕加重她肠胃的不适……

听到他的问题，沉夏星脸上似乎并无意外，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被子上，语气平静得象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本科毕业后我工作了两年，妈妈就走了，我想换个地方生活。于是辞职，考上了海大的研究生，之后就一直留在海城，每年……只在她忌日的时候会回云城看看。”

海城，是她心底埋藏多年的念想。那句“我在海城大学等你”，她从未忘记。可先食言的人，却是她自己。

母亲病重需要照顾，她只能将志愿从遥远的海城大学改报成本地的云城大学。

更何况高考那几天，她发着高烧，考场上试卷里的文本与数字在视线里摇晃浮沉，像漂在水面上跳舞。

最终成绩比预估低了整整六十二分，她不敢去赌海城大学医学院缈茫的录取可能。

云城大学经济学，成了她最现实的选择。离家近，四年毕业，能早些工作挣钱，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家。

可这些话，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江屿森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本科毕业两年后，二十四岁，她失去了母亲，二十五岁，她来到海城读研……

原来她离自己这么近，整整四年。

一股酸涩感猛地哽住喉咙，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沉夏星感知到他指尖的力道，觉察到他也许在意这件事，于是继续平静地说下去：

“读研期间，我用一年修完所有课程，第二年进入海城投行实习。实习期间所有考核拿下全A，毕业后顺利转正，一路从分析师做到项目主管。”

她的声音里渐渐带上职业性的理性与韧劲：

“后来公司遭遇危机，人心惶惶。我熬了三个通宵，分析了很多数据，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我提交了一份方案。不过那方案有些激进，领导们不敢用，除了张老。”

她嘴角牵起一抹淡而涩的笑，“张老说不破不立，他力排众议让我做项目经理，我自己的方案，我自己负责。”

“张老手柄手教我，如何在那个刀光剑影的地方活下去，如何把一个看似不可能的项目成功落地。”

“程总敬重张老，也帮了我很多，暗中替我摆平了不少麻烦，最后，方案成功了，公司开始逆流直上。”

“张老退休前，程总晋升总裁，张老力挺我坐上了副总裁的位置。”

她象完成一场工作汇报一样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江屿森沉默片刻，才忍不住轻声问：“那……叔叔呢？”

话一出口，他便感觉到掌心里她的手轻轻一颤，突然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沉夏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像结了一层薄冰。

她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透着冰冷的空洞：

“我不知道，他拿着家里所有的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妈妈病重时，我打过无数电话，发过无数信息……石沉大海……就象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垂下眼帘，肩线却绷得笔直，那是最后一点倔强的防御。

江屿森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麻。

父亲抛弃，母亲离世……这些年，她身后空无一人，却独自跋涉过了所有风雪。

铺天盖地的歉咎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多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别难过，想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后悔、此刻有多心疼……他想说的话太多。

他想道歉，道歉自己当年的冲动，删了她的联系方式，退出她的生活，错过了她最艰难的时光；

他想心疼，心疼她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心疼她的逞强和隐忍；

他想承诺，承诺以后会陪着她，照顾她。

可最终，他只是更紧、更暖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突出的指节。

他声音低沉沙哑，浸满了难以名状的情绪：“小星……”

千言万语涌至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的低语：

“以后有事，别自己扛。无论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有烦心事，都可以找我，我一直都在。”

沉夏星的身体微微一僵，怔怔地望向他。

他掌心的温度如此真实，他眼底的疲惫与真诚毫无遮掩。

一层薄薄的水雾倏然漫上眼框，她唇角轻颤，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开始决堤，哽咽的声音轻轻响起：

“江屿森……你恨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