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心潮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二十四章 心潮
病房门闭合的馀音尚未消散,夜幕已如打翻的墨水般在窗外晕染开来。
梧桐树褪去最后一抹青灰,姣洁的月光穿过枝桠间的缝隙,在地面铺成一片细碎的星子。
远处商业大厦的霓虹灯渐渐亮起,在夏夜里蒸腾出淡紫色的雾霭。
蝉鸣声忽远忽近地浮在梧桐叶间,与走廊推车碾过地砖的轱辘声交织成奇异的夜曲。
病房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沉夏星躺在病床上,原本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可眉心仍旧微微拧着,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着青白。
那是胃部胀痛与注射针剂的紧张绞成的结,是她早已习惯的、不动声色的隐忍。
江屿森目光扫过监护仪屏幕,心率正在慢慢回落,呼吸节律逐渐规整。
视线落回沉夏星身上时,他几乎是立刻捕捉到她摆在身侧的右臂绷着不自然的僵硬,连肩胛都微微耸着,象一只时刻警剔着外界的小兽。
职业要求的细致观察早已刻进他的骨血,他太擅长从这些微乎其微的动作里,看出她没说出口的不适。
“骼膊疼吗?”江屿森的声音放得很轻,象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已微微俯身,手掌悬在她骼膊上方半寸,却没有直接触碰,他知道她对疼痛太敏感。
江屿森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确认的笃定,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刚刚推药我特意放慢速度,进针角度和深度也都没问题,应该不疼才对。”
沉夏星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振翅欲飞却又敛住羽翼的蝶。
右手食指无意识蜷进掌心,她试着动了动右臂,针孔附近的肌肉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象有根细线轻轻地拽着。
她把骼膊往被子里缩了缩,被他专注的目光注视着,沉夏星眼神下意识地往枕侧躲闪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那动作太小心翼翼,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象一只受过惊吓却强装镇定的小猫。
可那些细微的小动作,尽数都被江屿森看在眼里,他眉峰微蹙,没再追问。
他太懂她的克制,不必拆穿,免得让她更显局促。
那躲闪的眼神、僵硬绷直的手臂,哪里象是没事的样子?
分明是药液还未被完全吸收,那股酸胀滞在肌肉里,才让她这般下意识地收敛肢体。
心底蓦地漫过一阵钝痛,掺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是不是都象此刻这样,独自忍着所有的不适,咬着牙扛过一次又一次难挨的时刻,却从不说出口?
他把指腹放在自己掌心试了试温度,才轻轻复上她右臂三角肌位置。
那里的肌肉因紧张绷得象块石头,他顺着肌纤维走向慢慢按揉,力道轻柔得象拂过易碎的琉璃。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担心,只是药液吸收时的酸胀感,甲氧氯普胺肌内注射后,局部组织会有点‘撑’,就象往海绵里注水,刚开始会发紧,我帮你揉开淤滞的药液就好了。”
说着,拇指在她肩井穴旁轻轻打圈,那是缓解肌内注射后酸胀的常用穴位。指尖的暖意通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去,一点点化开肌肉里的紧绷。
一分钟后,江屿森的指尖缓缓移开,声音温和得象在和小孩子说话:“好些了吗?酸胀感还明显吗?”
沉夏星的脸颊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窘迫,下意识地把骼膊往被窝里又缩了缩,蜷着的手指慢慢舒展开,轻轻攥着床单。
“已经好多了。”她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夹着轻微的颤音,显然胃部的胀痛感仍在。
理智和冷静让她不愿流露过多情绪,可心底那份因他的细致关照而缓缓升起的暖意,却让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软意。
他把她的手和骼膊小心地放进被窝,“手和骼膊放里面,别着凉。”
江屿森伸手调整她身后的靠枕,连枕套上的褶皱都细心抻平。
他特意微微抬高靠枕下缘,既能避免牵拉到她肿痛的喉咙,又能减轻胃部的压迫感。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心,声音放得更柔:
“胃里是不是还在难受?我再帮你揉一揉,你躺着休息就好,如果觉得恶心、想吐就告诉我。”
江屿森把手伸进被窝,隔着病号服,轻轻复在她的上腹部,刻意避开了心脏的位置。
温热的手掌以肚脐为中心,顺时针缓慢打圈,力道控制在能感知但不压迫的程度。
掌心的温度通过布料浸染在她微凉的皮肤上,连着腹部的紧绷都跟着放松了一些。
他一边观察着沉夏星的反应一边柔声解释:
“刚刚的药液再过几分钟就能起效了,要是觉得累,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不用担心。”
沉夏星依言闭上眼睛,睫毛轻轻垂着,像蝶翼停驻。
还没过两分钟,她又悄悄睁开了眼。上午和下午鼻饲后都睡了许久,加之胃部胀痛的不适感,她此刻毫无睡意。
江屿森察觉到她的动静,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如春风般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心疼,“睡不着吗?”
她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今天中午和下午睡过了,现在一点都不困。”
她没说出口的是,有他在身边守着,原本因身体不适而泛起的烦躁,都已经逐渐化作了淡淡的安心。
江屿森心里默算了一下,她白天确实睡了足有四个小时,语气温和:“没关系,就这样靠着休息就好,不用勉强自己睡。”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江屿森看着她安静乖巧的侧脸,心里积攒了许久的疑问,终于还是压抑不住地涌了上来。
他想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想知道她妈妈走的时候,她是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想知道她当年为什么明明向往海城大学医学院,最后却突然去了云城大学的经济学院?
想知道为什么当年她会拒绝他的表白,为什么来了海城,却从来没有告诉他?
想知道她是不是还记恨着当年他删了她好友的事?可为什么她的手机里,又一直存着他的号码?
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还有,她从未提起过的父亲,又在哪里?
许许多多没有思路的问题像潮水般在他心底激荡,翻搅着他对她的疼惜,更沉潜着他对自己错失她多年岁月的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