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权衡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二十七章 权衡
他调出最新的研究报告,关于盐皮质激素受体拮抗剂在急性重症心肌炎中的应用时机。
指尖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摩挲,视线反复流连于“可能延缓心脏重构”那行结论与沉夏星58mm的左室舒张末径数据之间。
想起沉夏星对侵入式的医疗操作的恐惧和害怕,对疼痛的极度敏感,手术对她来说也许是很沉重的心理负担。
或许,他也可以为她搏一条免于手术的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象暗室中的微光,牵动了江屿森全部的理智与情感。
他迅速在脑中架构起两种清淅的治疔方案路,每一个方案的得失与风险,都必须用最苛刻的标尺,以她的长远福祉为唯一准绳进行衡量。
他可以选择内科强攻,力挽狂澜。
这是以最积极的药物组合,赌她的心肌能在炎症消退后实现最大程度的自我修复。
如果药
对她而言,这意味着不要承受手术带来的疼痛和压力,不用因为一个体内设备伴随终身而产生额外的心理负担,这也许会是最理想、最尊重她意愿的治疔手段。
然而,这一方案的本质,是一场与时间和对心肌稳定性的极限博弈。
在抗纤维化及抗心衰药物达到稳定治疔浓度、发挥逆转心脏重构作用的关键窗口期内,她那颗已存在明确的心肌延迟强化瘢痕病灶的心脏,其心肌电活动的不稳定性将持续存在。
瘢痕局域就好象心脏电路板上的“故障点”,随时都可能引发恶性室性心律失常,任何一次突发的、未能被预防性抗心律失常药物及时抑制的电风暴,都可能在瞬间导致血流动力学崩溃,引发心源性猝死。
而这类事件往往突发且进展迅猛,留给床旁抢救的反应时间非常有限。
这不仅要求医疗团队要提供等同于ICU级别的、无间断的持续心电监测与应急保障,包括随时可用的除颤设备及经验丰富的快速反应团队,更对沉夏星本人的治疔依从性与生活管理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这个治疔方案要想成功,极度依赖于她绝对的生理与心理静息状态,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心脏耗氧与应激负荷。
然而,她投行副总裁的职业属性,必然长期处于高强度、高决策压力与不规律作息的工作环境中……
要与她达成并维持这种绝对静养的生理状态,她……真的能接受和配合吗?
要怎么才能她极具张力的职业要求与极度脆弱的生理状态之间维持平衡,才是此方案抛开医学风险之外,需要面对的最为严峻的现实难题。
但是如果选择手术方案,这是在承认心肌损伤可能不可逆的前提下,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才会选择安装的一道终极保险。
一般是等急性炎症一过,就立即评估并植入ICD。
如果这样,她的猝死风险将被一把电子伞牢牢罩住。
好处就是无论心脏功能如何波动,ICD都能提供最坚实的生命保障,为她心脏的长期康复赢得宝贵的时间和心理安全感。她也可以更积极地参与康复,而不必活在猝死的恐惧里。
可是这意味着她将接受一次有创手术,并且永久要携带一个体内设备生活。
手术本身有风险,可能出现感染、气胸……而且未来还可能面临导线相关问题,不必要的电击,以及年轻女性对身体形象和生活的心理调适。
这更象是让她用一笔确定的代价,去对冲一个不确定但后果致命的风险。
一想到要在她细腻的皮肤下、靠近心脏的位置,永久埋入一个冰冷的金属设备,江屿森就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带着刺痛。
江屿森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冰冷的计算机屏幕上移向窗外暗沉沉的夜色。
脑中的博弈却停不下来。
沉夏星还年轻,也没有基础病,这让让药物保守治疔的方案充满了诱惑。
理论上,她的心肌本该拥有最好的修复潜能,可是那份刻在江屿森心里的显示心肌瘢痕的心脏磁共振影象,又象一道醒目的伤疤,提醒他手术植入ICD的必要性……
也许,他不能单纯地进行二选一,他必须为她提前排兵布阵。
当下,他必须倾尽全力找到最适合她的药物治疗方案。
他必须用最强、最精准的内科治疔为她创造奇迹的可能,但同时,理智要求他也必须清醒地将手术作为不容动摇的底线方案。两条路径可能需要并行准备。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要与主任讨论的要点。
关于激素的使用时机、关于容量管理的精度,都是在为药物保守治疔增加获胜的筹码。
而穿戴式除颤背心,也许可以为她架起的一道最温柔的临时防线。比起永久植入,一个可穿戴的设备,更能让敏感的她感到心安。
江屿森靠在椅背上,心里复盘着这些思路,他开始思考,最优解也许并不是某种孤注一掷的治疔,而是一个动态的、分阶段的保护性策略。
以无畏的“攻”争取最优的可能性,以周全的“守”托住生命的底线。而这攻守之间每一步时机的把握,都考验着他最极致的专业与最深沉的责任。
持续紧绷的神经终于到了极限。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变成了浓稠的、具有重量的实体,从发胀的眼球和酸涩的后颈开始逐渐弥漫至全身,缓慢地浸透每一寸思考。
他试图再核对一个数据,但眼前的字符已开始浮动、晕开,最后一丝清醒像即将燃尽的烛火,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
他的身体终于深陷进椅背的支撑里,眼睫沉沉地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计算机主机低微的嗡鸣,和他逐渐变得深长、缓慢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身体机能进入最低功耗状态时,特有的、安稳而又疲惫的韵律。
住院部楼外,那排高大的梧桐树静静地立在夏夜的暖风里。
它们的枝叶不再象白日里那样泼洒下大片的浓荫,而是在路灯晕黄的光照下,舒展出一抹近乎深黑的轮廓。
微风掠过树梢时并不急切,更象一声悠长的、无形的叹息。
宽大的叶片被这叹息拂过,便懒懒地、一片带动另一片地、缓缓地摇曳起来。那不是整齐的舞动,而是一种各自慵懒的、此起彼伏的颤动。
叶子的背面在微风促成的转动间,偶尔能捕捉到一线微光,它在沉郁的墨色中闪出一瞬银灰色的、丝绸般的亮泽,随即又隐没下去,与黑夜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