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实际困难
书名:东京影坛1971:从B级片开始 作者:想大胆
第一百五十章 实际困难
武藏海想了想,缓缓开口:“用素人没问题,但需要时间和方法。不能象调教专业演员那样要求他们演”,而要让他们成为”角色。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剧本,让他们在情境里自然反应。”
“说得容易。”黑田摇头,语气不是讽刺,是过来人的无奈,“武藏监督,您拍《摄象机》的时候,虽然条件差,但至少团队是专业的,演员也经过筛选。我们呢?”
他环视咖啡馆里的人们:“我们这些人,拍一部片子可能就要赌上全部积蓄,甚至借钱。租场地按天算钱,请人按小时付薪,多拍一天就多一天的成本。大厂拍戏可以一个镜头磨一天,我们呢?一天要拍五页剧本,不然租不起场地、付不起人工。”
这话像打开了闸门,咖啡馆里顿时涌起一片共鸣。
一个年轻女导演,后来知道她叫真理子,二十八岁,拍女性题材,举起手:“场地费真的太贵了!我想在寺庙拍一场女主参拜的戏,对方开口就是二十万一天,还要我们自费买公众责任险,保额要一亿円以上。我说我们是独立制作,预算有限,对方说:那就别拍了。””
她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那可是公共寺庙啊,用纳税人的钱建的,凭什么收我们那么多钱?”
旁边一个瘦削的男人,姓佐藤,拍社会派纪录片,接话:“警察署的外景许可更麻烦。我去年拍一个关于流浪者的片子,想在公园拍夜戏,提前一个月去申请。表格填了五份,交了保证金,买了保险,结果拍摄前一天突然说不批了,说影响市容”。保证金不退,保险费白交。”
他苦笑:“后来我才知道,是附近居民投诉,说我们拍那些脏兮兮的人,会影响房价”。”
“最可气的是器材租贷公司。”说话的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叫健太,拍音乐录影带和GG维生,“看我们是独立制作,要么加价百分之二十,说是风险附加费”。要么把最旧、最破的设备给我们,镜头有霉斑,摄像头漏光,录音设备有杂音。你投诉,他们说:“就这些,爱租不租。””
抱怨声中,武藏海渐渐拼凑出独立电影人的真实处境:
资金永远紧张。不象大厂有稳定预算,他们每一分钱都要自己筹,来自政府的微量补助金,申请过程繁琐,周期漫长,来自亲朋好友的小额借款,欠的是人情债,来自个人积蓄,往往是全部存款,甚至来自高利贷,有人因此破产。
资源处处受限。租不到好设备,租贷公司看人下菜碟,请不起专业演员,连新人都嫌他们穷,连象样的拍摄场地都负担不起,公共场所收费高昂,私人场所要么不让进,要么天价。
发行渠道狭窄到室息。拍出来了,要找发行公司,大发行公司看不上小制作,小发行公司能力有限。就算找到发行,排片也被挤到最差的时段、最偏远的影院。上映了,宣传预算几乎为零,全靠口耳相传。被看到了,票房分成层层盘剥,最后到自己手里所剩无几。
社会地位尴尬。在普通人眼里,他们是“不务正业的艺术家”;在银行眼里,他们是“高风险的放贷对象”;在家人眼里,他们是“让人操心的孩子”;甚至在他们自己心里,有时也会怀疑:“我到底在干什么?”
但即便如此,武藏海看着咖啡馆里这二十几张脸,他们还是在这里。每周五早上,花380円买一杯廉价咖啡,聚在这个地下室里,分享信息,互相打气,吐槽不公,然后擦擦脸,继续回去拍那些可能永远无法盈利、可能永远无人问津的电影。
“为什么还要拍?”
聚会间隙,武藏海问坐在旁边的小林。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但就是想听这些人亲口说出来。
小林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他先点了支烟,很便宜的“七星”,烟味呛人,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因为,不拍的话,那些故事就没人讲了。”
他举例,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有重量:“我拍《筑地最后的早晨》,是因为我父亲在那里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做到店长。市场要搬了,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鱼贩、那些凌晨三点就开始喝的老店、那些在冰水和鱼腥味里泡出皱纹的手,如果我不记录下来,以后的人就只知道筑地市场很有名”,但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人怎么生活,怎么老去。”
他顿了顿:“我父亲去年去世了。临终前他看了我的粗剪版,只说了一句话:哦,原来我工作的地方,长这样啊。”他天天在那里,却从没真正看”过那里。而我,用摄像头帮他看见了。”
旁边的石井,那个拍实验电影的,接话。他说话很慢,象在斟酌每个词:“我拍实验电影,是因为有些东西,用常规手法表达不出来。比如记忆的模糊性,比如时间的非线性,比如一个人内心那些无法言说的褶皱。”
他比划着名:“常规电影是讲故事”,但我想做的是创造体验”。用光、影、声音的错位,用画格的扭曲,用非叙事的结构,我想探索电影的边界在哪里,也探索观众感知的边界在哪里。有人骂我故弄玄虚”,有人说看不懂”,但偶尔,偶尔会有一个人说:“我好象感觉到了什么。”那就够了。”
中川,那个拍8毫米短片的年轻人,说话很直接:“我拍8毫米是因为便宜。35毫米胶片一卷要几千円,我买不起。8毫米一卷只要几百円,虽然画质粗糙,颗粒感重,但有质感,像手写信和印刷字的区别。印刷字整齐,但冰冷;手写信歪歪扭扭,但有温度。”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里面贴着几张8毫米的静帧截图:“你看,这种粗粝感,这种偶尔的曝光过度,这种色彩的偏差,大厂会当成废片,但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生活本来就不是高清的,生活就是有点模糊,有点噪点,有点失真。”
最后是佐佐木,那个前东宝编剧。他年纪最大,经历也最复杂,说话时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我在东宝写了十年剧本,每年经手的项目十几个。时代剧、爱情片、家庭伦理剧,什么类型都写过。但写来写去,都是套路:英雄总要胜利,恋人总要团圆,坏人总要受惩罚。不是不好,只是,太“正确”了。”
他苦笑:“现在我单干了,赚得少,一个剧本的稿费只有东宝时的三分之一。但至少,笔下的人物说的都是我想说的话。我可以写一个失败的英雄,一个错过的恋人,一个没有受到惩罚的坏人。可以写生活的暖昧、人性的复杂、结局的开放。”
他看向武藏海:“武藏监督,您明白吗?在大厂,你是职业编剧”,你的工作是写出能卖钱的剧本”。独立了,你是表达者”,你的工作是说出你想说的话”。
虽然听众可能很少,虽然可能赚不到钱,但至少,你在说真话。”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理由里,但武藏海听出了那个共同的内核:
有些故事,只有他们能看见。
有些角度,只有他们敢尝试。
有些真话,只有他们愿说出来。
而这一切,与票房无关,与奖项无关,甚至与“成功”无关。
只与一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信念有关:
这个世界需要不同的声音。
而他们,愿意成为那些声音。
哪怕声音微弱。
哪怕无人倾听。
哪怕代价是贫穷、是误解、是一生的颠沛流离。
他们还是选择拍。
因为摄象机一旦停下,那些声音就会永远消失。
而有些声音,不能消失。
聚会结束前,黑田,那个前建筑工人,最后站起来。
他没说自己的电影,只说了一句话:“各位,下周,还要来啊。”
“还要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