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少女巷三号公司

9月4日，清晨，纽约。

凯文身为摩根大通的员工，算得上十分幸运。

他如往常一般，从布鲁克林区搭乘地铁4号线前往华尔街，却发现今天的车厢异常拥挤。

自从雷曼、美林破产后，大批金融公司倒闭，凯文已有许久没体验过这种高峰时段的拥挤感。

更让他诧异的是，同乘的这”之类的粗话，让他不由想起小时候待过的芝加哥南区。

那股贫穷与混乱交织的气息，让自认早已脱离底层的他，恍惚间似又回到了童年。

“大中央车站，到了。”

地铁门开启，人群蜂拥而出。

凯文不慎撞到一名壮硕的黑人男子，男子的骼膊都有他的大腿那般粗。

“抱歉。”凯文赶忙道歉。

男子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被身旁的人拽住：“别找事，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男子又瞪了凯文一眼，随即顺着人流离开。凯文只觉这人怪异，却没精力深究，疲惫地走出站台，在地铁口买了个热狗，便匆匆往公司赶。

路过联合广场时，凯文看到一群人聚集于此，颇为意外，以往的游客可不会这么早就来华尔街观光。

但他赶着上班，并未过多停留。

抵达公司后，凯文发现不少同事都没到岗，连自己的上司也没准时出现，这让他满心疑惑。

办公室里正议论纷纷，人事经理莫塔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考勤表开始清点迟到人员。

凯文愈发诧异。莫塔是当初面试他的人，两人也算有些交情，他连忙上前拉住对方：“发生什么了？”

“你不知道？”莫塔挑眉看他，“外面聚了一大群人，把路都堵死了，车根本开不进来。老板让我统计来不了的人，全算迟到旷工。”

“什么？”凯文心头一震，瞬间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些奇怪人群，急忙追问，“在哪堵着？”

“到处都是。”莫塔耸耸肩，左右扫了眼，压低声音，“联合广场、时报广场、祖科蒂公园————你还记得1号那个视频吗？”

“大卫那个？”凯文当然记得。这几天下班后，他总爱在推特上跟踪那些自称“茶党”的团体。虽说不屑他们的主张，但看着一个个团体凭空兴起，这种养成的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对，就是他。”莫塔的声音压得更低，“大卫视频结尾说过，9月4日，也就是今天，要搞个大动静。现在看来，他们确实搞成了，害得今天好多人没办法上班。”

他拍了拍凯文的骼膊：“个人建议，今天别回家了，就在公司待着。鬼知道这群人要闹到什么时候，万一你回去了再来不了，那麻烦就大了。”

“这————这种情况也算————”

“算旷工。”莫塔语气平淡，“现在大环境不好，能不旷工就别旷。上面老板们正讨论裁员的事呢。”

凯文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我明白了，今晚我就在公司待着！”

莫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转身继续清点人数去了。

办公室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隐约的不安，不是担心下面的抗议，而是担心老板们会借机向社会释放人才。

凯文坐回工位，打开计算机，先按惯例发邮件催促AIG补充抵押物，随后点开弹出的新闻窗口，上面全是关于华尔街街头集会的报道。

截至早上九点，已有数千人聚集在华尔街周边，他们高喊着“占领华尔街”的口号，直接封锁了几条主要大道。

纽约市长迈克尔同时发表声明：“民众有抗议的权利，纽约市政府将确保他们能拥有合法的活动场所。”

这是自迈克尔脱离象党、转头驴党后，毫不客气的对前阵营的落井下石。

九点三十分，股市开盘即暴跌。投资者们忧心忡忡，担心这场示威运动会让本就深陷舆论旋涡的华尔街金融机构雪上加霜。

与此同时，纽约联储大楼外，数辆黑色豪华轿车依次停下。

盖特纳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周围数百米内被清场，连一家媒体的影子都看不到。

车门陆续打开，高盛CEO劳尔德、摩根大通CEO杰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与盖特纳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快步走进大楼。

詹姆斯落在最后，同行的都是华尔街叱咤风云的人物，相比之下，SM投资资历太浅，在这里完全是一个边缘角色。

劳尔德刻意放慢脚步，凑到詹姆斯身边，语气平淡：“好久不见，詹姆斯。”

“好久不见，劳尔德先生。”詹姆斯礼貌回应。

虽说是好久不见，但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一年多前SM投资委托高盛大批量购买CDS

的时候。

当时劳尔德就对SM投资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司格外留意。

不同于在华尔街摸爬滚打多年，已经小有名气的“大空头”保尔森，詹姆斯完全是一个新人，而这个新人，一出手就向高盛下单超过20亿的CDS，赌性之强，堪称疯狂。

劳尔德当时接到下属汇报，第一时间就警觉起来。

在华尔街，赌徒不少，但能拿出这么多资金豪赌的，绝不可能是普通赌徒，背后必然有十足的把握。

正是SM投资的这波操作，让高盛下定决心深入调查，最终也跟着一起下场，在此次危机中赚得盆满钵满。

若不是近期客户疯狂撤资，高盛的日子怕是能好过不少，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詹姆斯。

劳尔德瞥了眼前面领头的盖特纳，压低声音问：“你们准备妥协了？”

“差不多。”詹姆斯轻轻点头，“我们信奉安全第一，从不贪恋最后一枚筹码。”

“呵。”劳尔德轻笑一声。安全第一？当初詹姆斯大手笔购入CDS时，可半点看不出所谓的“安全意识”。

詹姆斯瞥了眼劳尔德，轻声劝解：“劳尔德，过犹不及，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

劳尔德耸了耸，“我明白，所以我今天才来这里。”

众人走进会议

“坐。”盖特纳拿起桌上备好的资料，一份份推到众人面前，“AIG持续失血的问题，联邦政府受够了。这次叫你们来，是要一劳永逸，彻底解决这事。”

劳尔德挑了挑眉，拿起面前的文档。资料上写着，美联储将出资成立少女巷三号公司，专门处理AIG的CDS资产。

“少女巷三号？”他放下资料，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我猜，应该还有个二号？”

盖特纳双手抱胸：“那不是今天要谈的。”

劳尔德耸肩，扫了眼其他人：“行。那盖特纳，联邦政府准备出多少资？这上面可没写。”

“具体数额，”盖特纳面色沉了沉，“得看各位的配合程度。”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与盖特纳私交最密的拉里率先开口：“盖特纳，这————”

“我强调一点！”盖特纳猛地敲了敲桌子，声音突然拔高，“现在是危机时刻，需要所有人团结一致。你们来的路上，也该看到那些激动的民众了，他们把你们当这个国家的蛀虫。要是拒绝配合联邦政府，那我们也不会给你们提供庇护！”

这话太过露骨，几乎是明着威胁不配合的下场。

众人均是一惊，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敛去。

盖特纳扫过众人紧绷的脸，朝威廉抬了抬下巴：“我们在隔壁等。你们一个个过来谈。提醒一句，谁先到，谁能拿到最优厚的条款。”

说完，他转身与威廉一起走出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五人留在了沉默的对峙里。

劳尔德靠在椅背上，拿着资料甩了甩，“盖特纳倒是学会了玩这套，把我们关在笼子里，再丢块肉让我们抢。”

彻底崩盘是他决不能接受的，而且公司这阵子跟联邦政府合作密切，按理说率先跟盖特纳谈也没什么，但他扫了眼周围几人，终究没动。

这时候第一个出去，难保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先锋领航的持仓里全是蓝筹股，抗风险能力最强，他是沉的住气的人，如果在座的一定要妥协，他一定会是最后一个。

“我去。”

詹姆斯的声音不高，却让另外四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詹姆斯很清楚，一来昨夜已从老板那里得了准话，有足够底气；二来SM投资在这儿是根基最浅的，与其等这些大佬们拿定主意，把自己推出去当探路石，不如主动出手。

“也好。”杰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去探探底，明白吗？”

詹姆斯迎上众人的目光，缓缓点头。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既是探路，也是缓冲。

隔壁，威廉颇为担心，“把他们放在一个屋里，合适吗？这不是让他们互相串联吗————”

盖特纳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思绪却飘回了昨夜。

乔治的电话是凌晨打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借着9月4日街头活动的势头，把AIG的国内对手盘全叫到一起谈判，务必堵住AIG失血的窟窿。

“借着舆论压他们。”电话里，乔治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不管那些人是冲华尔街来的，还是冲联邦政府来的，正好给这些金融机构施压。”

更关键的是，乔治特意提了一嘴：“我已经打过招呼，SM投资会先松口。你把他们当突破口，拿下这一个，剩下的就好办了。”

盖特纳当时还愣了愣，SM投资背后是谁，他隐约查到过些影子，没想到大统领会与这家年轻的公司有关，联想到之前保尔森的怀疑，他有理由相信，这一次的幕后黑手，其中至少有乔治的参与。

“放心。”盖特纳神情复杂的开口，“他们串联不了。”

他心底里，其实是有些庆幸乔治愿意收手，不管是因为任期将满想留个体面，还是被愈演愈烈的舆论逼到了墙角，只要他肯罢手，事情就有解决的办法。

作为一个资历尚浅的技术官僚，盖特纳还是头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连大统领都可能是金融危机的幕后推手，那当年盛传的911事件幕后黑手是乔治家族，会不会也是真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浑身发冷。万幸的是，乔治要退了。新上来的巴拉克，看着不象乔治这种根基深厚的世家子弟，行事总该收敛些吧？

盖特纳只能这样期盼。

“咚咚。”

詹姆斯推门而入，打断了他的思绪。

盖特纳抬眼看向来人，心里微动，果然来了。

他转向威廉：“你先出去。”

“啊？”威廉愣了一下，还是遵从老上司的命令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你们手里的CDS，我可以按今年3月1日的价格收购。”盖特纳一开口就抛出重磅条件。

他想明白了，既然乔治已经把话挑明，且愿意收手，自己就得给出足够丰厚的回报。

无论是向这位即将卸任的大统领示好，还是为了尽快平息危机，这笔钱都该花。

反正动用的是美联储的资金，又不是他自己的。

短短一夜，盖特纳仿佛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决断力。

詹姆斯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料到盖特纳会开出这么优渥的条件。按老板斯特林给的底线，能按8月31日的市价出手就足够了，而现在的报价，已经远超预期。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这————”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盖特纳打断他，语气强硬，“既然决定收手，就别太贪心。无论如何，危机前的价格绝不可能。”

詹姆斯装作反复权衡的样子，最终缓缓点头：“行吧。”

盖特纳从抽屉里抽出合同推过去：“签吧。”

詹姆斯接过笔，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时状似无意地问：“那高盛他们————”

“他们的条件不会有你这么优厚。”盖特纳沉声说道，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是必然。给了“乔治那边”这么大的让步，总得从别处找补回来。

而高盛就是最好的目标，眼下高盛处境艰难，他手里还攥着对方申请转为商业银行控股公司的审批权，不愁劳尔德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