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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南锣国大学

书名: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 作者:李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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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南锣国大学

女人鞠了一躬。

豆腐摊后面的小男孩探出头,怯怯的。那双眼睛,亮得跟雨里的灯一样。

白洁对他笑了笑。

“小朋友,你切的豆腐,能给我看看吗?”

小男孩转身,从木框里端出一块。切得极正,像用尺子量过。

“好。这块我要了。多少钱?”

“三块。”

白洁掏钱。又蹲下,在朱盈盈那拿来半包凉茶,塞给男孩。

“豆腐我买了。凉茶是送你妈喝的。你以后想上学,就到骑楼街来找我们。不一定马上有书读。但可以先认几个字。你的名字,会写吗?”

“会。我叫豆生。豆子的豆。生火的生。”

“好名字。豆生。豆子能生火。也能生根。你妈这摊子,以后要靠你。别让雨淋了。”

“我不怕雨。就是怕打雷。”

“打雷也不要紧。雷打的是高处。你坐这儿,雷不找你。它找那些把楼盖得太高、把地挖得太空的人。”

小男孩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只把凉茶攥紧,退到母亲身后。

蛇仔伯在旁看着,忽然开口。

“白家丫头,你还会看相?”

“不会。我只是看人。一个人怕什么,不是丢人的事。认了,就好办了。他不认,风吹草动都当雷。”

“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做的这些,到最后,不够。怕我回去了,这里的人还是被雨淋。怕凉茶发完了,渴的人还站在街口。”

“怕就对了。”蛇仔伯从搪瓷缸里倒出一点凉茶,泼在地上,“人要是不知道怕,就离死不远了。你知道怕,还站在这儿。这叫什么?”

“叫什么?”

“叫骨。我们南锣国,不缺聪明的。不缺狠的。就缺有骨头的。你今天能蹲下来,跟豆生他妈说那些话。你就有骨。骨不一定要硬。你软,但不断。雨水泡不烂。太阳晒不裂。这叫韧。”

“蛇仔伯,你以前读没读过书?”

“我认字不多。但船上的风,教了我不少。风最会说人话。只是你们年轻人,都爱坐车。车快了,把风甩在后面。我听不见,不代表风不吹了。今天这雨,就是你把人走得太快,天看不过去,泼下来,叫你们慢一慢。慢下来,才看得见脚底有没有根。”

“你这话,我得记着。”

“记着做什么?”

“等以后这里变好了,我让人刻在菜市场的柱子上。”

“胡扯。柱子是承重的。刻了字,楼塌了。别瞎折腾。你要有心,就让人把我这位置留着。我还想再坐十年。”

“好。给您留着。留到您坐不动为止。”

“那不成。坐不动还占着,就成老赖了。我是蛇仔,不是赖仔。到时候,我自己走。海风一吹,我就回船上了。”

白洁没说话。雨声渐渐小了。

天快黑时,白洁和朱盈盈回到骑楼街。

登记表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朱盈盈坐在台阶上,一张张铺开,用铅笔补写。

“今天聊了很多人。可实际登记上的,只有四十几个。比昨天少。”

“四十几个不少。而且,不是聊出来的。是站出来的。他们愿意从自己的摊子后面,走到我们面前。这就是多了四十几个支点。”

“可支点不稳。晚上回去,家里人会劝。刘家一瞪眼,他们又缩了。我们不在,撑不住。”

“所以,不能靠我们撑。得靠他们自己。蛇仔伯说得对,慢下来。我今天才明白,以前总想一口气把南锣国翻过来。太急。雨一浇,就醒。这事,得像晒陈皮。一年两年,皮才香。你急,皮就霉。”

“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做雨棚。就把码头西边那块废地清出来。搭几个大棚。让卖菜的、卖鱼的有地方摆。不算大工程。也花不了多少钱。但能让所有人看见,我们不只是发登记表。是先让日子不漏雨。雨棚搭起来,人就敢站进来。站进来,他就不再是看客。”

“钱从哪来?”

“我账户里还有一些。朱盈盈,你也有。都拿出来。不够,再想办法。南锣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废铁和旧帆布。去码头收。去渔民那里找。谁家有不要的篷布,全要。我们一块一块拼。”

“那些工人肯来吗?”

“肯。你只要说,干了活,雨棚下面以后卖菜能便宜一点。他们跑得比谁都快。人从来不怕干活。怕的是干了没着落。雨棚落下来,他们自己会数,一、二、三。数得清,心就实了。”

“我总觉得,我们这么做,太土了。”

“土好。南岛国能有今天,也是从填海、铺路、养猪、种椰子开始。桥接医学那帮人,现在讲基因、讲突触。可莫嫂在食堂,还是天天熬粥。她说,人不能因为站高了,就不闻灶台的烟。我们做雨棚,就是让烟往上走。烟散了,人才看得见路。”

“白洁,你回来这些天,说话越来越像莫嫂了。”

“不。我是越来越像自己了。以前在岛上,我以为我是去找路。现在才发现,路不在岛上。在自己脚板底下。踩下去,泥一软,你就知道,这地方还活着。”

“那我们明天早上,先去码头。”

“去。我叫陈阿六。他今天没来,一定是被堵了。明天我亲自去码头。不登记。不喊话。就站在铁闸外面,提两桶热水。他们不是要证件吗?好。我就站那儿。看他们敢不敢把一个送水的人推下海。”

“你一个人去,太险。”

“谁说我一个人?把豆生他妈叫上。把蛇仔伯也叫上。一个送豆腐,一个送凉茶。我们三个站在铁闸外,就是三条命。看刘家的狗,敢朝哪个先叫。”

“我真服了。”

“先别服。去煮点姜汤。你淋了雨。明天若感冒,就少了半边天。这斗争,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能还没开席,自己人先病倒。”

朱盈盈起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回头。

“白洁。”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天做的,会不会只是一场热病?等凉了,什么也没剩下。”

“想过。可后来我明白,热病不怕。怕的是从头到尾都凉。只要有人热着,这地方就不会死。哪怕我们最后什么也没建成,至少雨里有人递过凉茶。这比什么都强。”

“那,我们要不要给北村写封信?”

“写。但不是现在。等我们把第一个雨棚搭起来。那时候写,信里才有东西。不然,空喊口号,北村不会回。”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回?”

“因为他是老赤军。赤军的人,不认眼泪。只认活干到哪一步。棚子没起来,信寄过去,他只会回一句:你先去把地扫干净。我们得先干。干完了,再喊人看。”

雨又下起来。

不大,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米。

白洁站在骑楼边,听了一会儿雨。

“等棚子搭好,第一件事,是给豆生摆张桌子。那孩子,切豆腐那么正,写出来的字,一定也好看。”

“你想收他当学生?”

“不是当学生。是当老师。让他教我们,怎么在这么苦的地方,把一块豆腐,端得那样平。”

朱盈盈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在开班。”

“那就开班。雨一停,我们就在菜市场,开一个不要钱的识字班。豆生教切豆腐,我教算账,你教识字。蛇仔伯讲海。这比什么大学都实在。”

“南锣国大学。”

“对。南锣国大学。校训就是——把命当命,把日子过成日子。”

两个年轻女人站在灯下。

雨声稠密,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着旧城的瓦。

远处,有狗在叫。

再远处,赌场的霓虹还在闪。

但她们不怕了。

因为脚底有泥。泥里有根。根在往下走。雨越下,根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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