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五章 白正堂的女儿
书名: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 作者:李雨晨
第一千六百八十五章 白正堂的女儿
南锣国,老城区,阵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
骑楼街的水泥地上积起一层浅水。白洁蹲在屋檐下,把一沓湿了角的登记表摊在膝盖上。字迹有的被水晕开,有的皱成一团,像谁在纸上哭过。
朱盈盈从对面跑过来,没打伞,头发贴在额头上。
“陈阿六没来。码头那边,刘家的人天不亮就守住了。谁过去,就查证件。没证件的,当散工扣下。”
“他弟弟陈阿七呢?”
“也在码头。昨晚刚找的活。现在被堵在铁闸外,进不去。”
“这雨下得真会挑时候。”
“不是雨。是人。他们故意挑雨天,让工人来不了。摊子湿了,人就散。人散了,我们昨天说好的事,就没人信了。”
白洁没接话。抬头看天,雨点砸在遮阳棚上,噼噼啪啪,像在数落谁。
“得换个法子。”她慢慢站起来,把登记表收进塑料袋,扎紧口,“不能跟他们在码头硬碰。我们碰不过。得绕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哪儿?”
“菜市场。这会儿菜市场人最多。买菜的、卖鱼的、送豆腐的。全是街坊。刘家再横,不能把菜市场也围了。围了,整条街都得饿肚子。他们不傻。”
“可菜市场乱,不好说话。东一堆西一堆,有人还故意放录音机,吵得很。”
“越吵越好。乱的地方,才叫生活。你把名单本给我。再把那几包凉茶提上。我们去跟人聊天。不喊口号。就聊。今天下雨,都往棚里挤。你去了,自然有人听。”
朱盈盈点头,跑回屋里。再出来时,多了两个装满凉茶的塑料袋。
“凉茶是莫嫂寄的。还剩二十包。够分。”
“别一次给完。先给老人孩子。大人想喝,自己拿。拿了,手就空不出来打人。”
“你连这都算。”
“不是算。是街上待久了。你看那些卖鱼的,为什么总在桶边放半块姜?鱼腥味大了,姜能压。人火气大了,凉茶能压。一个理。走吧。”
菜市场在城西,铁皮顶子,四边漏风。雨下得急,地上一片泥泞。卖菜的阿婆把摊子往里挪,卖豆腐的年轻媳妇不停用塑料布盖木框。鱼贩光着脚,刀背拍得案板砰砰响。
白洁和朱盈盈挤进去,找了个卖姜蒜的角落站下。旁边是个空摊位,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坐在折叠椅上打盹。
“阿公,能借您这儿站一会儿吗?我们发点凉茶。”
老头睁开一只眼。
“凉茶?治什么?”
“治心火。也解湿气。”
“那给我来一包。我这两条腿,一到下雨天,就跟灌了铅一样。”
白洁递过一包。老头接过去,也不客气,撕开就嚼。
“苦了点。”
“苦才下火。您这腿,不是湿气。是坐太久了。起来走走。菜市场南边那条巷子,地干。走三圈,脚底板热了,比喝药灵。”
老头斜眼看她。
“你这丫头,卖凉茶还是当医生的?”
“都不是。我是来跟您学做人的。”
“跟我学?我除了睡觉和看摊,没别的本事。”
“您能在这种地方睡得着,就是本事。外面雨再大,人再吵,您这身子往这儿一靠,心就定。定了的人,看事情才清。我想跟您学这个。”
老头嗤了一声。
“清什么。我是认命了。你们年轻人,不认命。不认命才往这里跑。跑吧。这菜市场,什么都不多。就是命多。一条鱼一个命。一把菜一个命。你脚下踩的泥,都踩过死鱼的肠子。你说,这地方,乱不乱?”
“乱。”
“乱就对了。乱的地方,才有活气。你别看这里脏。可它天天有人来。赌场干净,楼高。可赌场里没活气。全是鬼。抽了魂的鬼。我儿子以前也去。后来死在船上。尸首没捞着。只捞上来一双鞋。鞋里全是水。”
老头说这些时,眼睛还眯着。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白洁蹲下来,平视他。
“阿公,您想不想让那条街,以后没赌场了?”
“想。可想了有十几年了。想得头发都白了。没用。那些店,关了开,开了关。今天换个招牌,明天又请个神仙。神仙都不管。你一个女娃,能管?”
“我一个人管不了。可要是有十个、一百个像您这样,天天坐在这儿看的人,都站起来说,这地方不能再开赌场了。您说,还关不掉吗?”
“说?说给谁听?我们这些人,说话没人听。你要是不信,站到菜市场中间,喊一句‘关赌场’。看有几个人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一次,被人记住脸,以后连菜都卖不成。”
“所以我不喊。我发凉茶。发一天是一天。等哪天大家喝着喝着,觉得嘴里没那么苦了,再慢慢说。不急。”
老头睁开另一只眼。
“你叫什么?”
“白洁。”
“白正堂家的?”
“是。”
老头愣了一下,而后慢慢笑了。
“白正堂的女儿,来菜市场发凉茶。这比戏文还难信。行。你站着。我帮你看着摊。有人来,我替你分。我这把老骨头,说‘白家女儿’可能没人信。但说‘这凉茶能治腿’,买过菜的人会回头。”
“那就麻烦您了。朱盈盈,把凉茶给阿公一半。”
朱盈盈忙递过去。
老头接了,动作利落。撕开几包,倒在随身带的旧搪瓷缸里。
“要加一片陈皮。我这里有。自家晒的。凉茶少了陈皮,就跟做人少了皮。太实,噎嗓子。”
他真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陈皮的香气,像从旧时光里漏出来。
“阿公贵姓?”
“免贵。叫蛇仔。年轻时候跑船。后来腿折了,就在这菜市场看摊。你叫我蛇仔伯。别叫阿公。显得你像来发救济的。”
“好。蛇仔伯。”
雨更大了。
菜市场里人挤人,空气潮热,混着鱼腥和熟食味。有人过来要凉茶。蛇仔伯负责递,白洁和朱盈盈负责聊。聊的什么,断断续续。
“这雨下得,我那边咸鱼都回潮了。”
“咸鱼回潮,再蒸一遍,更下饭。比鲜鱼有嚼头。”
“说得轻巧。柴火不要钱?我这一天,就挣个烟火钱。”
“那您以后想没想过,换个有瓦遮头的地方摆?老城区这边,一下雨,半边摊子都泡水。我们最近在登记,看有多少人想搬去码头西边新建的雨棚。那里地方大。就是名额少。”
“真的假的?谁出钱?”
“钱是凑的。还没全。先把人算出来。人够了,再想办法。我们不做空口许愿。”
“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南锣国人民行动联盟。就是一群想让自己日子像日子的人。不打架。不闹事。先把该漏雨的地方,记下来。等天晴了,一处一处补。”
“补?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地方,烂了几十年了。”
“几百年也有一朝改。你不试,怎么知道?”
一个卖豆腐的女人插嘴。
“我信你们。昨天我儿子说,在码头上有人发纸,问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孩子要上学。他当是查户口的。没敢说。回来跟我讲,我骂他。送上门的好事,还往外推。今天你们来,我给我儿子补一个名。他十岁,还没上学。就爱在豆腐摊边转。能算钱,不会写字。”
“好。先记。等我们找到学校场地,第一个通知你。”
“这地方,哪还有学校。南锣国以前有。后来被赌场买了地。拆了。小孩都去捡筹码。我儿子也去过。去了两次,说手疼。再也不去了。那筹码,是塑料的。不重。但他说,从地上捡的时候,老被人踩。他就不捡了。宁愿回来帮我切豆腐。”
“你儿子有骨气。”朱盈盈低头,在本子上写。
“骨气不值钱。可他总说,豆腐切正了,比筹码好看。我也不知道,他这么想,是好是坏。”
“是好的。”白洁说,“能分得清好看和好赚的人,不会走太远。他今天能帮你切豆腐。以后,就能帮更多人。先记上。学校的事,我们会一直做。不让你等到孩子长大。”
“那我可等着。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就为孩子,跟你们说声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