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旧人不认新锁
书名: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作者:t断桥残雪
第102章 旧人不认新锁
第九十九天,早上七点四十。
一号楼一层大厅。
一百三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隋满堂拿着名册站在台阶前面。
他念完了。
他把本子合上,没有往边上让。
“各位。”他说。
“昨天有人说,明天他说话。”
他把名册夹在腋下。
“今天是明天。”
大厅里有几个人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
“我在这栋楼四年。”隋满堂说。
“这四年,楼里换过人。”
“姓蔡的走了,姓段的走了。”
“换谁不换谁,是上头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边。
“可这楼的规矩四年没变过。”
“谁来都一样。”
大厅里安静下来。
一百三四十个人的头,有一多半转向门口。
陈九斤站在门里。
他今天七点三十五到的。他进门以后没有往前走,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那把钥匙还挂在他腰上,右边胯上,铁的。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往前走。
隋满堂站在台阶前面等着。
他等的是一句反驳,或者一句压话。他这四年在这栋楼里见过几个新来管事的,每一个新来的第一天都要说一句压得住场的话。
陈九斤没有说。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五秒。
“隋哥。”他说。
“陈组长。”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在二层水房碰见您。”
隋满堂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我问过您一句话。”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还站着。
“我问的是:今天早上这事,是谁定的。”
隋满堂把名册往腋下夹紧了一点。
“我说了。”他说,“我说我不知道。”
“您说的是:这有什么定不定的,大家伙儿一块儿的意思。”
“对,我是这么说的。”
陈九斤把手从身侧抬起来。
“六点五十五,我在食堂后头碰见柏哥。”
柏树森站在隋满堂左边。
他今年四十来岁,瘦,手上有一道旧疤。
“我问了柏哥同一句话。”
柏树森的眼睛动了一下。
“七点二十,我在一层西头那个水池边上碰见扈哥。”
扈广仁站在隋满堂右边。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号楼的日用品登记,他管这个。
“同一句话,我问了三遍。”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三位答的都差不多。”陈九斤说。
“大家伙儿一块儿的意思。”
“不知道谁先提的。”
“反正就这么定了。”
他把手放下。
“我今天不问这个了。”
“我说三句话。”
隋满堂站在台阶前面。
“三句是什么。”
“第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
“隋哥,您心里想的是:这事是您定的,那两位跟着您走。”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前面几排的头往前伸了一点。
隋满堂的脸沉下来了。
“你放屁。”
“第二句。”陈九斤说。
他把眼睛转到柏树森身上。
“柏哥,您心里想的是:您先跟隋哥说好的,扈哥是您叫来的。”
柏树森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他的头往右边扭了一下。
他扭头去看隋满堂。
那一下扭得很快。
“第三句。”
陈九斤看着扈广仁。
“扈哥,您心里想的是:这事是您先提的,隋哥才敢往前站。”
扈广仁手里那个本子合上了。
他合本子的动作很轻,可是他合完就一直捏着,捏得两个指头发白。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一百三四十个人站着。
前排有几个人开始往两边看——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们看的是台阶前面那三个人。
隋满堂站在中间。
柏树森站在他左边,头还偏着,眼睛在他脸上。
扈广仁站在右边,手里捏着那个合上的本子。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三句话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对不对,三位自己知道。”
大厅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要是说错了,三位现在可以说一句。”陈九斤说。
“隋哥说一句:这事不是我定的,是老柏先提的。”
“或者柏哥说一句:我没跟隋哥说好,是老扈叫的我。”
“三位随便哪一位说一句,我今天就算说错了。”
台阶前面那三个人。
隋满堂的嘴动了一下。
他要说话。
他要说的那句话得先挑一个人——挑柏树森,还是挑扈广仁。
挑哪一个,另外那一个就当场知道了。
他把嘴闭上了。
柏树森没有开口。
扈广仁也没有。
围着的人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后面几排的人往前面挪,前面那两排被挤得往两边分。
有人踮起脚。
陈九斤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他没有往前走一步。
“三位。”他说。
“今天我不查谁牵的头。”
“昨天我说过,今天我说话。”
“我说的就是这三句。”
“说完了。”
他把手放下。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这时候的眼睛不全在台阶上了。
有一小半转到了门口这边。
陈九斤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他知道这一眼是什么。
九十九天里,他当着人做过两次这种事。
第一次是五十四天前,一号楼二层走廊,十几个人围着。那天有一个人说了两个字,他把那个人心里那一句复述了出来。
那天以后,蔡三平就知道了。
蔡三平知道了以后,他在这栋楼里最值钱的那样东西就没了。
今天是第二次。
这一次底下站着一百三四十个人。
他们今天回去会说。晚上食堂里会有人说,二层三层四层的宿舍里会有人说。
三天以后,这栋楼四百个人都会知道一件事:新来管事的这个人,能说出别人心里的话。
再往后,二号楼会知道,三号楼会知道,账房那边也会知道。
他把这笔账算过了。
昨天晚上在二层那间屋里,他躺着算了大半宿。
他手上现在有什么。
一把钥匙。
三号楼那四十一个人不在这儿。北墙上那十九张纸不在这儿。他缝在内衣口袋里那几张纸——回执、退费单、烧剩的一角、十四行跳号、一张烟盒草图——在这栋楼里一样也用不上。
一号楼四百个人不认识他。
隋满堂在这栋楼四年。柏树森两年多。扈广仁三年。
他在这栋楼待过五十天,走了四十七天。
昨天他走了一整天,走完只看清一样东西:一百二十几个床头上,没有一张纸。
他昨天说“明天我说话”。
今天他要是说不出一句让这一百三四十个人抬头的话,明天这栋楼里就没有他的位子。
他手上只有一样东西是今天能用的。
用了,往后就没了。
不用,今天就完了。
他昨天晚上算到最后,把这两条并在一起看了一遍。
然后他睡了。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他去了二层水房。
“下面派活。”
隋满堂抬起头。
“隋哥。”
“……嗯。”
“点名还是您点。”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今天开始加一样:点完名,把当天没到的人写在名册最后一页,写编号,写为什么没到。”
“不用交给我。”
“写在名册上。名册您拿着。”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这四年点名,从来没有人让他记过没到的人。
“为什么。”
“因为您念的那些编号是活的。”陈九斤说。
“一个人今天没到,明天没到,第三天没到——这栋楼里得有一张纸上写着他哪天开始没到的。”
“这张纸只能是您那本。”
隋满堂低头看了看腋下那个名册。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柏哥。”
柏树森抬起头。
“摊派还是您收。”
“一个人一百二,四百个人,一个月四万八。”
“今天开始加一样。”
“收一个人的,给他一张条。”
“条子上写编号、写数、写日期,您签个字。”
柏树森的脸变了一下。
“签字?”
“签字。”陈九斤说。
“您签了字,往后谁说没交,您手上有底。”
“谁说交了没记,那也是您手上有底。”
“这是护着您。”
柏树森站在那儿。
他这两年收摊派,从来没给过条子。
他捏了捏手指。
“扈哥。”
扈广仁抬起头。
“四层的仓库归您。”
扈广仁愣了一下。
“四层?”
“四层堆着旧褥子、坏桌椅、纸箱。昨天下午我上去看过。”
“那上头没有账。”
“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进的,谁领走的,一张纸也没有。”
陈九斤看着他。
“扈哥手里那个本子,我看您一直拿着。”
“您记东西记得细。”
“四层的账您来立。”
“立完了,往后谁去四层拿一样东西,得从您手上过。”
扈广仁把手里那个本子捏紧了。
他没有说话。
他往隋满堂那边看了一眼。
隋满堂没有看他。
八点整,开工。
一百三四十个人回机位。
那一天,一号楼一层什么也没有发生。
隋满堂点了名,柏树森收了摊派——他从后勤那儿要了一沓收条纸,一张一张写,写得很慢。
扈广仁上了四层,一个人待了一下午。
晚上八点二十。
陈九斤在二层那间屋里。
那间屋是他昨天开始住的,六个人一间,另外五个是二层的人。
门被敲响了。
他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柏树森。
他一个人。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站在门口,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走廊上没有人。
“陈组长。”
“柏哥。”
柏树森压低了声音。
“我想跟你说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