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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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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引进司使裴川虽是内诸司的人, 上职往来皆在禁中,但他并非宦官,而是全须全尾的郎君, 故而他在皇城外有置办了家宅,并不夜宿内廷。

他既是大内诸司的官吏, 便算苏芷这一派系的自家人。只是引进司四方馆这个官署, 没三衙那样执掌私兵禁军的重权;又无皇城司那样能明面辖制三衙,得天家倚重与偏袒,这么多年来,一直受前省内侍们的冷落与轻视,没人上过心。

天家掖庭就是这么一个抢阳斗胜的地界。宦臣其中,捧高踩低的做派,彰显得淋漓尽致。

当然,不起眼的小喽啰也有自个儿的好处, 清闲度日,不会惹来一身腥, 更不至于碍谁的眼,惹来杀身之祸。

近日因狐女一事, 引进司使裴川处于风口浪尖,又被人记起了。莫说南班子洒扫的少监要来一探虚实, 就连前省那些亲近皇帝的太监也时不时给裴川捎点东西, 请他供奉给九尾狐仙, 暗地里祈求庇佑。

不少人说,官家这么一个不信鬼神的人都没发落狐女, 想来是真见识了神通, 往后保不准还要下旨为狐女建庙供香火, 高高奉养着狐仙当护国之宝。

说得神了, 裴川收的礼也更多了。

是夜,裴川归府,又拉来一大车时兴的瓜果脯腊。

他解下兔毛大氅,钻入廊庑。女使烧好了炭盆供于厅堂中,等裴川来取暖。这是郎主的吩咐,冬末初春,夜里披了风霜回家,总有一身湿意,需暖炭催干了衣袖,才不至于寒了膝骨,待老年脚疼。

女使倒是惊奇,她家郎主一贯不是这么讲究的人物,于家事上粗枝大叶得很,顶好伺候。倒是内院子里来了一尊佛后,裴川有了不少细枝末节的小讲究,许是怕冲撞了神明吧。

女使侍立一侧,待裴川烘干身上的潮气与寒气,这才熄了炭堆退下。

裴川足下不停,忙往狐女所在的晚风院走去。

离狐女小院还有一段路,他屏退左右,命人在外看守,独自进了院子。

这是他特地为狐女辟的一间独立小院,寻泥瓦匠砌了小灶房以及寝房,每几天就囤上一堆时兴瓜果与米茶糖果。狐女在其中能吃能住,住得十分顺心开怀。

这样看,晚风院是裴府中心,外宅倒像是庇护这座小院的幌子,专为它遮掩。

甫一阖门,裴川闻到一股陈醋的酸味与芹菜的清香。

他走近两步打量,瞧见狐女在腌制醋芹,倏忽一笑。

狐女作一身农女打扮,身上穿的衣裙全是过水浆洗过的旧裳。她手法娴熟地剁芹菜,又将其逐一塞入陶罐,淋上香醋与粗盐。京城腌物的制法,到这儿也就大功告成了,偏偏狐女有自己一套技法,又往里添了一点葱蒜与碾碎的虾蟹肉压实,想来是为了窖藏时增香。

待裴川施施然走近,她回过神来,吓了一跳:“你回来了?”

“嗯。”裴川轻手轻脚上前,拥住了狐女纤细的腰肢。他熟稔惯了,不过顺势一捞就把她囚入怀中。

他动作顺畅,狐女却仍不习惯。她多有警觉,在男子滚烫的胸膛迎上她的那一刻,浑身僵硬。

偏偏裴川是个恶劣性子,惯爱强人所难,他比狐女高了三个头,废了好大劲儿才能蜷起脊骨,把下颚抵在她肩窝细嗅:“姐姐,我忙了一整日,可算归府了。今儿又捎带了不少宦官的礼,他们贪心,一个个都想求你保佑。姐姐这样忙,眼里顾我一个便是了,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搭理他们。”

他一团孩子气地撒娇,一如从前的少年模样。他是少不更事,故而爱亲昵,狐女的心软了一大截,纵容裴川的嗔怪。

她温和笑着,揉了揉裴川的头,道:“这几坛子醋芹,你给那些僚臣们送去,当是回礼。”

裴川不依:“从没听说过香客自愿给神佛添香火钱,还要佛陀还礼的。”

“你收了那么多吃食,我良心上总不安……”

不安便会惦记外人的恩情么?这可不行。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依姐姐的便是。”裴川没说,左右狐女的醋芹出了这个门就转送到他的库房里头藏着。姐姐的吃食,他一样都不愿赠予旁人。

还没等裴川和狐女多聊几句,院外便有女使高声喊:“郎主!府外有官人递来拜帖,是沈廷尉与苏司使。”

这两位高官不好搪塞,裴川皱了皱眉,只得依依不舍松开狐女,出门相迎。

裴川是个地道的双面人,一出狐女的小院,官吏的威风就摆起来了。

他是内诸司的吏人,即便官阶在沈寒山之下,也犯不着被朝官压一头。于是,裴川待沈寒山不算太客气,只行了拜仪,唤了句“沈廷尉”,倒是对上苏芷,他知皇城司官署的紧要,即便官阶与苏芷平起平坐,也不敢太怠慢,态度恭敬许多。

裴川请苏芷入屋,还亲自为她奉了茶。

苏芷哪里想到裴川这样年轻,瞧着比她没大几岁,该是二十多出头。

她不苟言笑,手上压着腰刀,大步流星入了裴府。

苏芷对外本就是肃穆模样,她不欲同人明里暗里打官腔,文臣那一副奸诈心肝,太累了。

于是,她开门见山地道:“本司使与沈廷尉今日叨扰府上,乃是奉了皇命探查狐女。”

外人不知裴川与狐女之间的亲昵,只当他是听天家命办差,什么内衷真话都敢同他讲。

裴川心下有自己的计较,想了一会儿,妥帖地答:“自然。狐女虽说是百年邪神,却也算来历不明的女子,官家既要用她,合该查证清楚底细。”

沈寒山抿了一口茶,笑问:“此前一直没寻到机会问裴使,这名可占天命的狐女,你是如何寻来的?”

“说来羞惭,并不是下官欲为官家分忧解难,才不远万里寻的狐女,而是她自报家门寻上家府,让我得了巧宗儿。狐女一心想亲近龙泽、增进修为,奈何宣德楼门前有神灵护龙君,她不得入内,这才几番辗转至下官家宅,寻我引荐一回。”裴川意味深长地道,“说来也巧,狐女和官家真有缘分,没几日她便撞上了巡狩出行,得来千载难逢的面圣时机,足以得偿所愿。”

沈寒山玩味道:“裴使倒是心大,狐女要你帮着造桥引荐,你便从了她的意。殊不知,若她有歹心,你恐怕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真是糊涂呀!”

他这话看似贴心贴肺为裴川着想,可话里话外难免有质疑裴川行事的意思。寻常官吏都擅中庸之道,在庙堂沉浮,大多明哲保身。谁会冒进行事,上供狐女,去图那一点夸赞与封赏?若是一个不稳妥,官家受了伤,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裴川怎么担当得起?

这一回,裴川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是被鬼障了目,还是被富贵迷了眼。

裴川没料到沈寒山这般敏锐,一时无言,如坐针毡。

倒是沈寒山做事圆融,他给人当头一棒,又自个儿递上了甜枣,让人顺着他的台阶下。

沈寒山道:“想来也是狐女魅术高超,竟把裴使蒙蔽了,诱你去冒这个险恶!往后留她在府上,你可得处处小心,莫再着她的道。”

裴川苦笑一声,俨然一副听劝的口吻,从善如流答:“是,沈廷尉教训得对。如今想来真是沁出一身冷汗,往后需再提心吊胆几分。免得狐女对外又动手脚,给我家宅招来灾祸。”

“正是了。”

苏芷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两人你来我往,说话俱神神叨叨。

她听得不耐烦,朗声问:“狐女在何处?引本司使见一见她。”

“请苏司使随下官来。”裴川如蒙大赦,忙起身,迎苏芷进内院。

他也不想和沈寒山多接洽了,这厮话里有话,八百个心眼子,应对起来脑壳子疼。怪道都说沈家相公聪慧,朝堂中处世如鱼得水。

苏芷正想走,还没迈出左脚,衣袖便被人一拉,逼她止住了脚步。

踅身一望,小娘子迎上一对俊俏的凤眼,原是沈寒山在拦她。

“你做什么?”苏芷不耐烦,有外人在又不好发作,怕落老搭档的颜面。

奈何沈寒山不懂苏芷给他留了情,他贼心又起,贱兮兮地逗弄人:“唔,狐女这般凶恶的妖神,苏司使不备些防身符箓么?外人不顾你安危,可我心疼,自是要庇护、提点你一遭的。”

这厮又来?!苏芷一个头两个大。

她切齿:“沈廷尉,你若贪生怕死,就给我滚出裴府,行吗?少来碍我的眼。”

沈寒山挑眉,绕到苏芷前头打前锋:“罢了。苏司使蛮勇,沈某拦不住。此身虽单薄,却也能以命护你一程。若妖女动你,先从沈某人尸身踏过去吧。唔,为你而死,我不后悔。”

他一派大义凛然,苏芷却无动于衷——真当她傻吗?!会被沈寒山的一番衷肠情话感动?!那狐女指不定就是个普通小娘子呢,能有什么杀伤力?!她才不承他的情!

“有病。”苏芷翻了个白眼,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行远了。

而日夜和狐女亲之抱之的裴川也在一侧缄默不语……他们当他温柔小意的狐狸姐姐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要这样埋汰防备?!气煞他也!

三人来到狐女所居的别院,没裴川事先提醒,正好撞破了狐女炊饭一幕。

她见外人来,讪讪一笑:“给诸位官人见礼,我在世间学的规矩不多,若有哪处怠慢,还请多担待。”

她盈盈下拜,宛若大家闺秀,没哪处不得体的。

苏芷心中隐隐失望,她还以为狐女长得总该是有狐狸耳朵或是狐尾,远远瞧去,竟也和寻常女子无甚两样。

她也抱拳还礼,道:“狐娘子不必多礼,本司使不过是奉官家之命,前来拜谒你。不知裴府起居,你住得还舒适?”

狐女微笑:“没哪处不好,裴官人待我很妥帖,事事都筹备得体。我近日习了人间炊食,几位若是不嫌弃,也坐下吃口饭菜吧?”

苏芷心有顾虑,不知该不该吃狐女的东西,反倒是沈寒山没防备心,笑眯眯替她应下:“如此就有劳狐娘子了。”

“官人客气。”

狐女转身又进灶房生火,苏芷和沈寒山忙跟上打下手,顺道暗中观察刺探。

刚进灶房,沈寒山的目光便久久停留在壁脚累积的几个陶瓮上。他靠近陶罐,掀盖窥探一番,见是混了鱼虾肉的醋芹,微微半阖了眼。

沈寒山笑道:“狐娘子会腌醋芹吗?制法倒新奇,和京城不大相同。京中远水,河鲜海味皆俏货,价高难买,普通百姓家里吃不起,腌醋芹便用豆豉酱,而非鱼虾了。”

他说来头头是道,狐女垂眸低喃一句:“不过灵光一现,添了鱼虾罢了,不值当官人夸赞。”

“我能尝尝吗?”沈寒山冒昧问出这句话,让一旁看戏的苏芷不明就里。

在她印象里,沈寒山不是那等重口腹之欲的人,怎在狐娘子院子里就馋了嘴,什么都要吃一口了?

嗳。

总不会是看上人美色吧?

苏芷瞧沈寒山,多了一分鄙薄。

果真,浪荡的郎君,满口甜言蜜语、虚情假意,见一个爱一个!

狐娘子也很是错愕,她扯唇,生硬地笑了笑,道:“官人轻便。”

沈寒山盯着醋芹,曼声开口:“来瓯箸。”

狐娘子顺势递上碗筷,任沈寒山夹醋芹。

沈寒山方才那句话,口音说得古怪,苏芷一时没听懂他的话,反倒狐娘子聪慧,一下子明了话意,给他递了东西。

苏芷好奇地问:“你刚才说的什么?”

沈寒山勾唇,一面夹醋芹吃,一面同苏芷解释:“哦,我看到鱼虾腌制醋芹就想起柳州醋芹的制法,一时嘴快,用柳州地方言讨了碗筷。话一说出口才后悔,怕狐娘子听不懂,闹了笑话……岂料沈某多虑,原来她也明话意,知递我餐具。”

话音刚落,狐娘子冷汗淋漓,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这样说来——胡娘子难道是柳州修炼的仙狐?柳州离京城可不近呐!您这翻天遁地的法术施展一回,不知脚程要几日?”沈寒山不怀好意地问。

“用不了几日。”

狐娘子含糊地应了句,不敢再同沈寒山呛声。

这一晚,无论苏芷再问狐娘子什么话,她都不多答了。

似是此前被沈寒山抓了把柄,她有了戒心,待他们格外警惕。

又一日无功而返,苏芷和沈寒山联袂出了裴府。

苏芷纳闷地问:“你好端端提起柳州做什么?你这人行事定有深意,不会做无用功。”

沈寒山轻笑:“知我者,芷芷也。”

“别卖关子,说吧!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唔。沈某倒是想说,只是这月色难得,沈某欲再赏一个时辰的月,迟些再论。”

他说翻脸就翻脸,扬了扬衣袖,大步离去。

“嗳!你上哪儿去!”苏芷拿他没法子,只得在后头追。

夜深了,巷弄里昏暗,唯有街口的酒肆楼下悬着的两盏红漆镂雕绣球式挂灯,散发煌煌余晖,暖芒如碎金铺地。

苏芷追得急了,一头撞上沈寒山后腰脊。

她痛地闷哼,惹来郎君闷笑。

“沈寒山!”苏芷捂头。

“我在。”沈寒山转身,低头,与她对望。

沈寒山长衫飘逸,夜风掀起,暗香萦绕,竟也有那么一丝鹤骨松姿,风流蕴藉。似谪仙,又类妖,怎会有这样矛盾的人。

“你作甚不走,带累我磕着!”苏芷一时有点痴,待回过神来,她莫名涨红了脸。

怪就怪沈寒山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总哄骗她就范,害她识人不清。

“抱歉。”

“算了,没事。你月亮赏完了吗?”

“唔,还差点。”

“快赏!”

“呵。”

“芷芷要我谈论狐娘子的蛛丝马迹,也不是没法子。毕竟比起月色,另有他事更使我痴迷。”沈寒山倾身,附耳,慢条斯理地道。

“嗯?”苏芷茫然。

“若你献吻,沈某定知无不言。”

什么?

“沈寒山!你做梦!”

苏芷这回是真怒了,她转身欲走,被调.戏人的沈寒山扣住了腕骨:“不过开个玩笑,莫生气。”

见劝不住,沈寒山只得道:“芷芷可知,工部尚书张怀书,也是柳州人?当年他刚擢升工部尚书,曾给各衙门送过一回家礼,疏通人情。官家眼皮底下,张怀书不敢厚礼贿赂,于是他另辟蹊径,赠了家夫人腌的醋芹,而那醋芹里的海味便是价值不菲的瑶柱乌鱼子。我有幸也得过一罐张家娘子腌的醋芹,那小菜滋味的确爽利,令人记忆犹新。说来有意思,张家醋芹的味道,竟和今日在狐娘子院里尝的一样,就连所用陶罐以及封坛布的绳结打法都一致……天底下怎会有这样巧的事?”

苏芷明白了:“所以你才用柳州地方言试她一回,谁知她竟听懂了。你疑心,狐娘子是柳州人,或许还与工部尚书张怀书关系密切?”

“芷芷聪慧。”

“行啊,沈寒山,你有两下子。”苏芷就事论事,夸他这事儿干得漂亮。

见苏芷眉欢眼笑,沈寒山熄了的心思又蠢蠢欲动。奈何小娘子武艺高强,他识时达务,还是暂时不要碰这个硬刺较好。

于是乎,沈寒山按捺下心绪,谦逊地道:“若非芷芷在旁协助,沈某也寻不得这样破绽。这功劳,是该归你的。”

“你少卖乖。”苏芷敲了敲掌心,“待明日,我们去查一查张怀书的底细。瞧瞧这厮有什么猫腻!”

“是,沈某以芷芷马首是瞻,一切听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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